“啪。”
灯花爆了一声,炸开个细碎的火星子,落在桌案上,很快就灭了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阿安那均匀的呼吸声,细细碎碎的,跟小猫打呼噜似的。
沈清辞坐在桌边,手里握着笔,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《北归杂记》。这册子跟她一路,从京城到北狄,又从北狄回京城,封皮都被磨得起了毛边,看着有些寒酸。
青黛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盆热水,压低了声音:“小姐,今儿累了一天了,要不先洗漱歇着?那驿馆那边传来话,说王爷跟户部那帮人还在喝酒,今晚怕是不回沈府了。”
“不回就不回吧。”沈清辞没抬头,笔尖在纸面上悬着,“那帮人灌不醉他。把水放那儿,我写完这几个字就睡。”
“哎。”青黛把水盆搁在架子上,又给灯芯挑了挑,屋里亮堂了点,“小姐您写着,奴婢去外屋守着。那小世子今儿折腾了一天,要是醒了还得哄。”
青黛退了出去,门帘子放下,屋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静。
沈清辞视线落在册子的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有些字迹已经旧了,墨色淡得发灰。
“最想做的事是带一个人回家。”
那是上一世临死前,也是重生后刚拿回这本册子时写下的。那时候觉得这话沉,沉得压心口。
后来在北狄,那是真冷啊,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那时候她在这一行下面加了一句:“冬天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梅花开了。”
那时候觉得冬天漫长得看不见头,也就是那几朵梅花,还有谢砚那碗面,让人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沈清辞提笔,蘸了蘸墨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晕开。
她在那两行字下面,空了一行,缓缓写下:
“春天的时候,我儿子有了两个家。”
写完,她把笔搁下,看着这行字。
简单,直白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酸词儿。
两个家。
一个在北狄,那是谢砚打下的江山,以后阿安回去是要继承王庭的;一个在大昭,这是沈家的根,还有今天皇帝亲口许的“安归世子”。
以前觉得两地相隔是断头路,现在看来,倒是被这小子走出了一条双车道。
沈清辞合上册子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把它塞进了旁边那个早就打包好的行囊里。
这册子以后用不着再记了。日子好起来,谁还天天记愁?
她站起身,走到摇篮边。
阿安睡得正香,那件青色的小褂已经脱了,只穿着里头的暗红小衬衣。他两只手举在脑袋两边,睡姿豪横,那把银锁压在他胸口,上头又挂了那枚金印。
一金一银,压在一起。
沈清辞伸手,轻轻把那枚金印从锁链里解出来。
那金印还是有些分量,沉甸甸的压手。
“安归。”沈清辞低声念了一遍这名字。
太后给这封号的时候,嘴里说的是“平安归宁”,但沈清辞知道,这其实是想要阿安“归顺”。不过那又如何?阿安手里握着这金印,以后要是想大昭的糖吃,就拿出来晃晃;要是想吃北狄的肉,就把这印扔兜里,谁也管不着。
她把金印正了正,重新挂在阿安脖子上,然后把他脖子底下的被角掖好。
“这俩玩意儿晃荡着,也不怕磕着下巴。”
沈清辞小声嘀咕了一句,但这嘴角却是往上扬了扬。
她直起身,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户纸上映着树影,外头起了风,吹得那老槐树的枝丫在纸上一晃一晃的。
这沈府的宅子,住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觉得这么踏实。
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会被一纸圣旨赐死,也不用担心那个抱在怀里的孩子能不能活过冬天。
沈清辞回到桌边,端起那盏油灯。
“呼。”
她轻轻吹了一口。
灯灭了。
屋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照在摇篮边的那枚金印上,泛着点暗沉的光。
沈清辞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听着阿安那安稳的呼吸声,然后转身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被子是晒过的,有股子好闻的皂角味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今天的事,又闪过明儿该干的活计。
“咿呀。”
摇篮里的阿安忽然动了动,翻了个身,那只抓着金印的手松开了,在那空里抓了两下,最后抓住了摇篮边的一根木条。
沈清辞没睁眼,只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把背对着摇篮。
“睡吧。”她在黑暗里轻声说,“明天还有路要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