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谢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羊皮地图上，那动静听着像是要把桌子给戳穿。
“这帮大昭的官，画图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？”谢砚皱着眉头，指着地图边缘的一条蓝线，“这标的是河？我怎么记得这儿是一片烂泥地？要是到了夏天，牛羊踩进去还能拔得出来腿？”
鸿胪寺驿馆的偏厅里，那张巨大的地图铺了半张桌子。
沈清辞坐在对面，手里正给阿安剥一个干瘪的橘子。那橘子是路上带的，放久了，皮都皱巴了。
“那是枯水期。”沈清辞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摘干净，塞进阿安嘴里，“你要是指望大昭的礼部给你画出个水草丰美的图来，那你还不如信母猪上树。他们连京城里的下水道都修不明白，还能把你那边境摸得透？”
阿安接了橘子，也不嫌酸，嚼得满脸都是汁水，两只手还按在地图的一角，给那地图印上了两个油手印。
谢砚瞥了一眼那两个手印，没擦，反倒把那块地给圈了出来。
“这地儿不能要。”谢砚拿起朱笔，在地图上划了一道杠，“第一处口岸，得往西挪三十里。那边有个背风的山坳，冬天雪封不住路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清辞：“但这得去现场看一眼。我不放心那些个只会耍笔杆子的。”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你要去边境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谢砚把朱笔扔回笔筒里，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，“两处口岸，那是咱们以后吃饭的碗。这碗要是漏了，以后北狄的百姓就得饿肚子。我不亲自去踩一眼，这心里总觉得悬着块石头。”
沈清辞把剩下的橘子皮扔进渣盘里，拿帕子给阿安擦了擦嘴。
“绕道过去，再看一眼，再回来。”沈清辞算着日子，“这得多走五天？”
“五天算快的。”谢砚伸出一根手指，在桌沿上敲了敲，“要是路不好走，还得再加两天。加上这来来回回的折腾，咱们要是再耗在京城，怕是这春天都要过完了。”
阿安听不懂他们在算账，趴在桌子上，伸手去够那支朱笔。谢砚顺手把笔拿起来，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，留下个红点。
“那就定了吧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红点，“我和阿安先回王城。”
谢砚动作停了一下，抬眼看她：“你自己带他走？”
“怎么？”沈清辞挑眉，“我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带他走的。那时候他还不会走，我还能腾出手来拿刀。现在他都能满地跑了，反倒不行了？”
谢砚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那眼神里没什么怀疑，就是单纯的审视。他在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。
“我不是信不过你。”谢砚把玩着手里的朱笔，“但这路上要是太平也就罢了。怕的是那些不长眼的，看见咱们这旗号，想动点歪脑筋。”
“动歪脑筋？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，“我现在可是正经的大昭‘安归世子’他娘。谁敢动我，那就是打了大昭的脸。再说了，塔娜还在呢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，把朱笔放下。
“行。让塔娜跟着你。”他声音沉了一些，“再让苍狼带二十个骑术最好的，把你们送回王城。这一路上别求快，求稳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沈清辞问，“你身边留几个人？”
“我？”谢砚哼了一声，指了指门外，“我身边还有那两百个北狄护卫，够把那边境线给犁一遍了。再说了，大昭皇帝既然给了这面子，就不会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。我这趟去边境，估计还得借他的光，让当地的驻军给开个道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
既然有了“互市”这层关系，谢砚在大昭边境就是贵客，当地官员恨不得把路给扫三遍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把阿安从椅子上抱起来，“我明天去辞行。后天一早我们就走。”
谢砚也站了起来，把那地图卷起来，动作利索得像是在卷一把刀。
“别急。”他看着沈清辞，“明天走之前，先带阿安去趟你娘的坟头。这一走，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”
沈清辞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谢砚。这个男人，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，甚至有点痞气，但偏偏在这些事上，心细得跟针似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低头理了理阿安的领口，“我也正有此意。”
阿安在沈清辞怀里扭了一下，指着桌上的地图“咿呀”了一声，似乎是在告别。
谢砚走过来，伸手在阿安的小脸上捏了一把，把那个红点给抹匀了。
“小子，听你娘的话。回去要是敢闹腾，看我回来不打你屁股。”
阿安听不懂，冲着他咧嘴笑，还伸出那是橘子汁的手去抓谢砚的袖子。
谢砚没躲，任由他把那袖子给抓脏了。
“行了。”沈清辞把他推开，“明天还要赶路，你那地图看完了就去安排人手。别明天早上让我看见一个个都顶着黑眼圈。”
“得嘞。”谢砚把手里的地图往臂弯里一夹，转身往外走，“我去喊苍狼。这小子现在的骑术还得再练练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？”
谢砚站在逆光里，身形挺拔得像是一棵松树。
“路上要是看见那边的海棠花开了，记得折一枝带回去。那是咱们那棵树的种，别让它绝了后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要是没开呢？”
“没开就把树挖走。”谢砚一本正经地说，“反正这京城的土，也没北狄那边的养人。”
他说完，大步跨出门槛，军靴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阿安趴在沈清辞肩头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，忽然挥了挥手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：
“爹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