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城郊的黄泥路,发出那种闷闷的“咯吱”声。
这条路不太好走,坑坑洼洼的,昨儿夜里又下了场雨,车辙印里积了水,马蹄踩上去溅起一片泥点子。
阿安还没睡醒。
这小子今儿起得太早,这会儿正趴在沈清辞肩膀上,半张脸埋在那件狐狸毛的大氅里,嘴里叼着个手指头,睡得迷迷糊糊。偶尔车子颠一下,他就跟着晃一下,眉头皱一皱,哼唧一声,然后换个姿势接着睡。
“前头没多远了。”青黛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缩回脖子,“这地儿真静。连个鸟叫声都没有,只有风刮树梢的动静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阿安往下拉了拉,免得他滑下去。
那是去沈家墓园的路。
沈母葬在那儿,这地方偏,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,只有几棵老松树守着。
马车又走了一刻钟,终于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外头的车夫喊了一声,“王妃,前头车进不去,得走两步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把那件厚重的狐狸毛大氅紧了紧,抱着阿安下了车。
外头的风果然有些硬,刮在脸上生疼。
墓园门口种着两棵柏树,老得树皮都裂开了口子。
沈清辞走到阿安跟前,伸手在他小脸上拍了两下:“醒醒。到了。”
阿安费劲地睁开眼,眼皮还耷拉着,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看清了周围的景象——灰扑扑的石碑,还有满地的杂草。
“外。”他含糊地喊了一声,声音还没醒透。
沈清辞把他放在地上,扶着他的腰:“自己站一会儿。娘要去拿东西。”
阿安如今走路比刚来时稳当多了,虽然还得扶着点东西,但至少两条腿能吃上劲。他两只手抓着沈清辞的衣摆,不肯松手。
青黛提着篮子跟上来:“王妃,供品都备好了。三碟果子,一壶酒,还有那几卷纸钱。”
沈清辞接过篮子,一手提着,一手牵着阿安的小手,慢慢往里走。
墓园不大,正中间就是沈母的坟。
那坟包上长了些新草,绿油油的,看着倒也不算荒凉。坟前立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沈门秦氏”四个字,那是沈清辞亲手描的红漆,虽然隔了几年有些剥落,但看着还算清楚。
而在那坟包的后面,有一棵梅树。
那树有些年头了,枝干粗壮,向四周伸展着。
今儿那树上开满了花。
全是白的。
一朵挤着一朵,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,远看着像是树上堆了一层厚厚的雪,又像是挂满了无数的碎玉。那花香浓郁,混着清晨的冷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这树开得真好。”青黛站在后面感叹了一句,“比咱府里那些盆栽强多了。这满枝丫的白,看着心里都干净。”
沈清辞走到墓碑前,把篮子放下。
她没急着摆供品,而是先把阿安拉过来,让他站在墓碑前。
“这是你外祖母。”沈清辞蹲下身,指着那石碑对阿安说,“虽然你没见过她,但她肯定见过你。”
阿安听不懂,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。
沈清辞松开手,把阿安扶正:“扶着这块石头。别倒。”
阿安两只手伸出去,摸到了墓碑粗糙的表面。他像是摸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,两只小胖手在那碑面上摸索着,最后手指头扣住了那“沈门秦氏”四个字的凹槽。
“拍。”阿安拍了一下碑面,发出一声脆响。
沈清辞没拦他。
她跪在坟前的蒲团上,把那三碟果子摆整齐,又倒满了三杯酒。
酒香溢出来,洒在土地里。
“娘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墓碑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来看您了。”
阿安还在那玩石头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
沈清辞把纸钱取出来,划着了火,扔进那烧纸的盆里。火苗窜起来,卷着黑灰往上飘。
“阿安这孩子命好。”沈清辞看着那火光,“大昭封了他做世子,北狄那边也认他是储君。这以后不管是在哪,都没人敢给他气受。您在下面,不用再操那份心了。”
火盆里的纸烧得噼里啪啦响。
阿安忽然转过头,看着那火盆,似乎觉得那光亮挺好看,咧开嘴笑了,露出几颗小白牙。
“外!外!”他指着火喊。
沈清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:“那是给外祖母送钱呢。你别瞎喊。”
纸钱烧尽,只剩下一堆灰。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她转过身,看向那棵开得正盛的梅树。
树枝低垂,有一枝正好垂在沈清辞的头顶上方,那上面坠着三朵极大的白花,花瓣舒展,花蕊嫩黄,正是一棵树上开得最好的时候。
沈清辞伸出手,在那根枝丫上折了一下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一小枝梅花落在了沈清辞的手里。
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,有点粘手。
“王妃,这是……”青黛有些惊讶,“要把这花带回去?这路途遥远,怕是还没到北狄就谢了。”
“不是带花。”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粗布,小心翼翼地把那枝梅花包起来,“是带根。”
她把那枝梅花翻转过来,露出底下连着的一小块树皮和嫩芽——她是连着一点根茎一起折下来的。
“这树是我娘亲手栽的。”沈清辞把那块布缠紧了,系了个死结,“它在京城的土里长了这么多年,该换个地儿了。北狄王宫后院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,正好把它填上。”
她把包好的梅花递给青黛:“拿着。别碰坏了花苞。”
青黛赶紧双手接过,像是捧着个什么易碎的宝贝:“得嘞。奴婢一定把这枝梅花看好了,绝对不让它磕着碰着。”
沈清辞又看了一眼那墓碑。
“娘,这树我带走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以后我想您了,就去王宫后院看树。”
风吹过,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来几片,正好落在阿安的虎头帽上。
阿安伸手去抓那花瓣,没抓着,倒是把自己那帽子给扯歪了。
“走了。”沈清辞弯腰把阿安抱起来,“回去了。”
阿安趴在她肩头,手里还攥着那枚金印,这会儿他玩腻了,顺手就把金印塞进了嘴里,用力咬了一口。
“嗷!”阿安被硌了牙,嫌弃地把金印吐了出来,上面留了一亮晶晶的口水印子。
沈清辞看他一眼,把那金印从他手里拿下来,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。
“以后要是饿了,这金印可不能当馒头啃。”
她抱着阿安上了马车。
马车里,青黛已经把那枝包好的梅花安放在了最角落的一个软垫上,那是这车里最不容易被颠到的地方。
沈清辞坐在旁边,看了一眼那包着布的一小团。
车子启动了,往外驶去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
“驾!”
外头传来了车夫甩鞭子的声音,清脆的鞭哨声在空旷的郊外传得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