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外的风硬得像块铁板,刮在脸上生疼。
两拨人马在官道的岔路口停着,泾渭分明。左边那条路直通北边,一眼望去全是黄泛泛的荒草地;右边那条路拐向西边,那是去边境的方向,路边连棵树都少见。
谢砚正勒着缰绳,那匹黑马有些躁动,不停地刨着地下的土。
“妈的,这风。”谢砚骂了一句,把护腕紧了紧,“比王城那边的还要烈。”
他身后跟着三十来个骑手,一个个裹着厚皮袍子,马上挂着弯刀和长弓,那是他从北狄带出来的精锐。图尔骑着马守在最边上,正检查着腰间的水囊。
另一边,沈清辞的马车已经套好了。
赶车的是苍狼,这汉子还是那张严肃的脸,手里把着缰绳,眼睛却一直盯着谢砚那边的动静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站在马车旁边。她今儿穿了身利落的骑马装,外头罩了件大氅,怀里的小子裹得像个粽子,只露出两只眼睛,滴溜溜地转。
“行了。”谢砚调转马头,来到沈清辞面前。
他在马背上低着头,视线落在阿安身上,又移到沈清辞脸上。
“这一路我不在,你把自己看紧点。”谢砚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,“要是苍狼那蠢货敢走岔路,你直接拿鞭子抽他。”
前面驾车的苍狼听得眼皮一跳,没敢吭声,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辞把阿安往上托了托,“你也是。西边那块地界我不熟,但我听说那边最近有些流寇。你看地势的时候,别光顾着看土,也看看周围有没有刀。”
谢砚咧嘴笑了,那笑意里带着股子狠劲:“流寇?正好。我也好久没动刀了,拿几个不开眼的练练手,给这开市祭个旗。”
他忽然俯下身,伸出手。
那只满是老茧的手,轻轻在阿安的额头上碰了一下。
阿安正盯着那匹黑马的鼻子看,忽然感觉到额头上的温度,仰起头,两只手伸出来,想要去抓谢砚的袖子。
“爹。”阿安清晰地喊了一声。
谢砚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收回去,在马脖子上拍了一把。
“过几天就回来。”谢砚看着阿安,“回去给你带两块好石头,给你那金印当个伴。”
他说完,没再多看,直接拨转马头,朝着西边的岔路一挥手。
“走!”
“驾——”
马蹄声骤然响起,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。
图尔跟在后面,冲着沈清辞这边行了个礼,也打马跟了上去。那一小队人马卷起一阵黄烟,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西边的土坡后面。
沈清辞看着那团黄烟散了,才收回目光。
“上车。”她转身对青黛说。
青黛赶紧把车帘子掀开:“小姐,小心碰头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钻进车厢里。里头早就用炭盆暖热乎了,一股子淡淡的炭灰味。
马车动了起来。
轮子压过官道上的碎石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塔娜骑着马跟在车窗旁边,那马蹄声比车轮声轻快些。
她透过车窗缝往里看了一眼,忍不住开口:“娘娘,咱王爷这回绕路,可是要多走好几百里。这边境的路难走,全是石头蛋子,我看他那马掌都得磨平了。”
沈清辞靠在软垫上,手里拿着那块阿安一直在玩的手帕。
“他是去做正经事。”沈清辞给阿安理了理歪掉的帽子,“这互市的口岸选好了,以后咱北狄的牛羊才能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几百里路算个屁,当年他在大昭当质子,那是被困在笼子里几年都走不出那两道墙。”
塔娜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我看王爷这两年心气儿顺了不少。以前在王城的时候,那脸板得跟块冰似的,今儿临走前还笑了呢。”
“那是他有盼头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怀里正在啃手套的阿安,“以前是一个人扛,现在是一家子人扛,自然不一样。”
车子晃了一下,阿安往前一扑,差点磕在沈清辞膝盖上。
沈清辞一把扶住他:“老实点。再动就把你扔出去跟着马跑。”
阿安听不懂这威胁,反而觉得这晃悠劲儿挺好玩,咯咯笑了两声,把手里那块手帕扔到了地上。
那手帕正好盖在了角落里那个包着梅枝的布包上。
沈清辞弯腰把手帕捡起来,顺手看了一眼那布包。
包得严严实实的,只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花瓣尖。
“这梅枝命大。”沈清辞把布包往里推了推,避开车窗缝漏进来的风,“只要这玩意儿能在王城活下来,以后这院子就有花看了。”
“娘娘放心。”青黛在一边插嘴,“这可是太夫人坟头的树,那是有点灵气的。到了王城,我肯定给它找个最好的地儿埋进去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。
外面的景色已经开始变了。京城的那些柳树和房子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,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。
北狄的天比大昭的要低,云也沉。
车轮子滚过一个坑,猛地颠了一下。
沈清辞下意识地护住阿安的脑袋。
“苍狼!”她在车里喊了一声,“路平点!”
外头传来苍狼瓮声瓮气的回答:“回娘娘,前头这段路全是坑!忍着点!过了这片林子就好了!”
沈清辞啧了一声,把阿安往怀里按了按。
“行吧。忍着。”
她伸手把阿安脖子上的那枚金印正了正,那金印随着马车的颠簸,一下一下地撞着那把银锁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
这声音混在马蹄声和车轮声里,倒也不觉得吵。
沈清辞闭上眼,听着这动静。
这路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