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咯吱——”
车轮碾过一根干枯的松针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北行的路确实比来时安静。没了谢砚在旁边时不时骂两句路况，这车厢里显得空落落的。外头的风声倒是大了些，那是北风刮过针叶林特有的哨音。
这地界的春天来得晚。
过了那片乱石滩，官道两旁的树就变了样。大昭那边是垂柳和槐树，这会儿该发芽的发芽，该开花的开花；可一进了北狄的地界，全是那种硬挺挺的针叶松，灰绿灰绿的，跟抹了一层陈年老灰似的，看着就叫人觉得冷硬。
“阿安，坐好。”
沈清辞手里翻着那本《北归杂记》，没抬头，只用另一只手按住了正要往起爬的小子。
阿安如今那是越来越皮了。刚上车那会儿还老实，这会儿坐久了就不耐烦，两条小腿在那软垫上蹬得直响。
“外！”阿安喊了一声，指着窗外。
那是想出去了。
沈清辞把书合上，往旁边一放：“行了，别喊了。带你看看咱们那穷乡僻壤。”
她把阿安抱起来，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，掀开了车帘子的一角。
冷风一下子灌进来，夹着股子松脂味。
阿安被风一吹，眯起了眼睛，随即兴奋地挥舞着两只小胖手，像是在指挥外头的千军万马。
外头，塔娜正骑马跟着车侧。
她今日穿了身深褐色的皮甲，腰间挂着把短刀，听见车里的动静，歪过头来：“小王子那是看不够呢？这破路有什么好看的，全是石头。”
“他那是没见过这么多的石头。”沈清辞没把帘子全拉开，只留了条缝，“到了王城，够他玩的。”
阿安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，只管看着外头那不断后退的树干。看着看着，他忽然把视线收回来，落在沈清辞领口的扣子上。
他伸出手，抓住那颗扣子，使劲拽了一下。
“啊……”
沈清辞低头看他：“干嘛？想下来走路？”
阿安没理她，眼神有些发直，嘴巴张着，像是在运气。
“啊……嘛……”
那声音拖得老长，尾音还往下掉。
沈清辞的手指一下子停在车帘上。
阿安又吸了一口气，那眉头皱得紧紧的，像是费了多大的劲，才把那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啊……嘛……”
坐在角落里的青黛正在整理包袱，一听这动静，手里的动作立马停了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小……小姐？”
她猛地凑过来，指着阿安：“阿安刚才是不是叫您了？是不是？”
沈清辞看着阿安那张认真的小脸。
那小子还在那练习，把“啊”和“嘛”混在一起，发出一种类似“妈”但又不太标准的音。
“啊……嘛……”
青黛激动得脸都红了：“我的天老爷！小姐，您听见没？他在叫妈！哎哟这小子，这才多大点人，就会叫人了！奴婢得赶紧拿个本子记下来，回头给王爷看，这可是大新闻！”
沈清辞却没那么激动。
她伸手，把阿安脖子上的平安锁扶正，顺带把那枚有些歪的金印给塞回衣领里。
“那不像妈。”沈清辞一本正经地说，“听着像是在骂人。”
“啊……嘛……”阿安还在那坚持不懈地喊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沈清辞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，“别练了。再练也就这水平。”
她把阿安转了个身，让他面对着自己：“等你爹回来了，你再叫一次。让他听听这到底是叫人呢，还是在骂街。”
外头的塔娜似乎也听见了里面的动静，策马往前靠了一步，敲了敲车壁：“娘娘？小的听见刚才好像有什么动静？”
沈清辞把车帘掀开：“没事。这小子在练嗓子呢。”
“练嗓子？”塔娜看了一眼阿安，“我看他是在说话吧？刚才那动静，听着像是在叫娘。”
“只会一个字。”沈清辞靠在车壁上，“含糊不清的。”
“一个字也是字。”塔娜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北狄的男儿，开口晚的都能等到三岁。小王子这才一岁多点，就能出声儿，那是聪明。要是让王爷知道了，指不定得高兴成什么样。”
“告诉他什么？”沈清辞淡淡道，“告诉他他儿子对着一块石头喊妈？”
塔娜被逗乐了，哈哈笑了两声，一拉缰绳，策马跑到了前头去开路。
车队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着。
越往北，路越难走，但那种熟悉的荒凉感就越重。沈清辞看着窗外那些灰蒙蒙的山脉，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。
这里虽然冷硬，但好歹不用戴面具做人。
到了第九天的傍晚，日头落下去，把西边的天烧成了暗红色。
苍狼在外头喊了一嗓子：“娘娘！前头看见了！”
沈清辞正在给阿安喂水，闻言手一顿，把水杯递给青黛，掀开车帘走了出去。
风很大，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眯着眼往前看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，一座黑色的城池轮廓像是一头卧着的巨兽，静静地趴在那。城墙上，几面黑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——那是北狄的黑鹰旗。
那是她的王城。
阿安在车里听见了外头的动静，扒着窗户也要看。
沈清辞把他抱出来，指着那座城：“阿安，看那儿。”
阿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，看见那黑压压的一片。
“啊！”他喊了一声，这回清脆得很。
“那是家。”沈清辞在他耳边说。
阿安不懂什么是家，他只是看见了城墙上那个飞着的鹰旗图案，觉得好看，伸出手去抓了一把。
“啊……嘛……”他又喊了一次。
这回，那个音节终于清晰了一点，像是个正儿八经的称呼了。
沈清辞听着那个字在风里散开。
她没再纠正他，只是把大氅紧了紧，把他裹得更严实了些。
“进城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苍狼在外头应了一声：“得嘞！小的这就叫人快马去通传！咱们回家！”
马鞭甩出一声脆响，车队卷着尘土，朝着那扇打开的城门冲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