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铛。”
小铲子头磕在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碎石子上,震得沈清辞虎口发麻。
她没停手,把铲子往旁边挪了挪,继续把那硬邦邦的土给刨开。
北狄的土就是这样,刚化冻不久,还带着股子冬天的硬气,一铲子下去能带起一大块土坷垃。
“我的娘娘,您放着让奴婢来吧。”青黛蹲在旁边,看着沈清辞那双本来应该拿笔或者端茶的手,现在却满是泥巴,心疼得直皱眉,“这粗活哪是您干的?回头王爷看见了,又要说咱们没眼力见。”
“行了,闭嘴。”沈清辞没把铲子给她,手底下动作没停,“这是阿安的外祖母,我亲手种下去,那才叫诚意。你种的那叫差事。”
青黛被噎了一下,只能把手里那壶水往上递了递:“那您轻点挖,别把手给磨破了。”
沈清辞在墙根底下选了个背风向阳的好位置,离那棵已经长到齐腰高的海棠树也就两步远。
坑挖好了,不深,但也够放下那截根。
她直起腰,从青黛手里接过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。
一层层揭开。
里面那枝从大昭京城郊外带回来的梅花枝,花瓣确实有些蔫了,原本饱满的白花瓣边缘有些泛黄,像是被风抽干了水分。但好在枝干断口处还是潮润的,并没有彻底干枯。
沈清辞把那枝梅花放进坑里,一只手扶着枝干,另一只手把刚才刨出来的细土回填进去。
土盖住了根部,她用手掌在周围使劲拍了拍,把土压实。
“水。”
青黛赶紧把水壶递过来。
沈清辞接过来,顺着那根梅枝的根部,慢慢地浇了一圈。
水渗进土里,颜色变深。
“这能不能活,就看命了。”沈清辞把空壶递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她蹲在原地,盯着那根光秃秃插在土里的枝条看了好一会儿。旁边那棵海棠树已经抽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招摇。这梅枝插在那,看着孤零零的,有点惨淡。
塔娜从廊下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干粮袋子,那是给马准备的豆料。
“娘娘,这玩意儿在北狄能活吗?”塔娜看了一眼那梅枝,“咱们这儿风大,冬天又长,这南方的娇花,怕是熬不过第一场雪。”
“能不能活,试了才知道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把沾在裙摆上的几粒土给掸掉,“要是真活了,明年冬天,这院子里就有梅花看。不用非得跑大老远去闻那一口香。”
“那感情好。”塔娜咧嘴笑了笑,“到时候娘娘若是赏花,可得记得叫上我。我也尝尝这南方来的花是个什么味儿。”
沈清辞没应声,视线越过那道宫墙,往北边的天上看了看。
天色是灰蓝的,云层压得有些低,走得飞快。
“王爷走到哪了?”她突然问。
塔娜算了一下日子:“按脚程算,要是他在边境没耽搁,这会儿该往回折了吧?也就是还要个四五天的样子。”
“五天。”沈清辞低声念了一遍。
她转身走到廊下。
阿安正坐在那铺着软垫的台阶上,两条腿伸得直直的,手里正抓着那枚金印往嘴里塞。那金印已经被他啃得锃亮,上面那头小金狮子已经被口水给洗了一遍。
看见沈清辞过来,阿安把金印从嘴里拿出来,举得高高的,冲着她“咿呀”了一声。
“啊……嘛……”
那声音还是含糊,但尾音带了个弯,听着像是个“妈”字。
沈清辞弯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,顺手把那枚沉甸甸的金印从他手里拿出来,拿袖子给他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。
“刚才那声叫得不错。”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“再叫一声?”
阿安眨巴着眼睛,似乎在思考这买卖划不划算。
他把那金印往沈清辞怀里一塞,两只手扒着她的肩膀,转头去看院子里那棵刚种下去的树。
“外!”他指着那树喊。
“那是树。”沈清辞纠正他,“梅花。”
“没……花……”阿安学舌,发音怪模怪样的。
沈清辞笑了一下,没强迫他继续纠正。
“行了,进去吧。外头风大。”
她把那枚金印随手揣进兜里,抱着阿安转身进了屋。
风从那开着的门缝里挤进来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。
那枝刚种下去的梅枝在风里晃了一下,一片原本就有些耷拉的花瓣没能挂住,轻飘飘地落了下来,正好掉在那刚翻过、还浇过水的黑土上。
屋里传出来青黛喊人的声音:“小姐,热水备好了,给小世子洗把脸!”
院门被关上,把那点风声都关在了外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