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试验田是什么意思?”
江潮的手扣在史密斯后颈上,力道不重,却让这个金发律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甲板上的海风吹得史密斯额前的头发乱飞,他嘴唇哆嗦着,眼睛死死盯着船舱里那排还在嗡嗡作响的巨型服务器。
“江先生……您、您先松手……”
“说。”
江潮的声音很平静,但史密斯能感觉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。他咽了口唾沫,视线飘向那些服务器机柜上闪烁的指示灯。
“您……您知道您名下的产业,现在吸纳了全省多少民间资金吗?”史密斯的声音发颤,“百分之七十。从去年开始,您每一次成功的投资——码头扩建、冷链船队、甚至您最近收购的那几家纺织厂——所有项目都在财团的操控下,被包装成‘稳赚不赔’的典范。”
江潮没说话。
史密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继续说:“游资需要出口。老百姓手里有钱了,但银行利率低,他们就想找地方投。您的每一次成功,都在告诉所有人:跟着江潮,就能赚钱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史密斯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所以当1990年通胀真正爆发时,当本币信用崩塌时,所有投在您产业里的钱都会变成废纸。而您,江先生,您会成为承载整个社会愤怒的唯一‘蓄水池’。”
甲板上的灯光照在江潮脸上,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但史密斯能感觉到,扣在自己后颈的那只手,温度正在一点点降低。
“你们想让我当替罪羊。”
“不是我们想。”史密斯苦笑,“是已经这么安排了。从您第一次在码头赚到钱开始,每一步都在计划里。您越成功,吸引的资金就越多,泡沫就越大。等到泡沫破灭那天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江潮听懂了。
他松开手,史密斯踉跄了一步,扶住栏杆才站稳。
“服务器里有什么?”江潮问。
“资产剥离程序。”史密斯喘着气,“正在运行。您名下所有产业的股权结构、债权关系、现金流数据……都在被重新拆分打包。等到明天天亮,您会发现您账户里的每一分钱,都变成了无法变现的虚构债权。”
江潮转身走向船舱。
林晚意已经站在服务器机房门口了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通讯模块,眉头紧锁。
“江总,这船连的不是财团总部。”她抬起头,“卫星信号指向省内一家新成立的‘国际贸易结算中心’。我追踪了物理链路,那家中心的实际控制人……”
“是谁?”
“通过七层持股公司交叉控股,最终指向省内三家大型重工业国企。”林晚意顿了顿,“就是那三家正在申请破产保护的。”
江潮的脚步停在服务器主控台前。
屏幕上,绿色的进度条正在缓慢推进:资产剥离程序已完成63%。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流,脑子里快速闪过从晨曦资本清算到金价绞肉机的每一场战役。
然后他坐下了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让史密斯瞪大了眼睛。那不是普通的操作,那是直接切入金融系统底层协议的暴力破解——江潮在强行终止程序。
“您不可能……”史密斯喃喃道。
“闭嘴。”
江潮头也不回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弹出的错误提示,手指没有停。三分钟后,进度条卡在了78%,然后开始倒退。
机房里的风扇声突然变大了。
林晚意凑过来,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个新窗口。那是一个名为“抽水泵”的子系统的操作界面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江潮个人账户近一年来的所有进账记录。
每一笔进账后面,都跟着一个转换比例。
“百分之十五。”林晚意念出声,“您每赚一百块,就有十五块被自动转换成了……这是什么?‘特殊债权凭证’?”
江潮盯着那些凭证的代码。
他太熟悉这种结构了。跨国资本在收割新兴市场时最爱用的把戏:用虚构的债权置换真实资产,等到危机爆发,债权一文不值,资产早已被转移。
“张正航呢?”他问。
“在底层货舱检查。”林晚意说,“他说发现了一批密封箱。”
话音未落,对讲机里传来张正航急促的声音:“江总!货舱有情况!这些铅盒——”
接着是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人撞在金属舱壁上的声音。
江潮抓起对讲机:“正航!”
没有回应。
他起身就往外冲。林晚意抓起工具包跟上,史密斯想溜,被江潮回头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你最好祈祷他没事。”
底层货舱的灯很暗。
张正航倒在两个铅盒中间,额头上渗着血。但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被扯断的传感线——那是从舱壁报警器上扯下来的。
江潮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,还好,只是撞晕了。
“他想触发警报。”张正航喘着气醒过来,指着缩在角落里的史密斯,“我刚打开第一个铅盒,他就往舱壁上撞。”
江潮看向那些铅盒。
每个都有行李箱大小,表面贴着“精密仪器·防震防潮”的标签。但标签是新的,铅盒的锁扣却已经锈蚀了。
他走到第一个被打开的铅盒前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淡黄色的纸券。纸质厚实,印刷精美,正面印着“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库券”,面额一万元,发行日期:1988年。
江潮拿起一张。
对着昏暗的灯光,他能看见水印,能摸到凸版印刷的纹理。甚至还有那串独一无二的冠字号码。
“伪造的。”林晚意凑过来看了一眼,声音发紧,“但仿得太真了。这种工艺水平……”
江潮一张张翻看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当翻到第七张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国库券背面右下角,有一个极小的印刷瑕疵——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,形状像半个梅花。
他见过这个瑕疵。
很多年前,在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上初中,父亲从造纸厂带回来一张废样,指着那个墨点说:“这批纸有问题,印出来的国库券都有这个记号。但厂里让继续印。”
江潮闭上眼睛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父亲那张总是皱着眉的脸,那些深夜的叹息,还有最后那个雨夜,父亲浑身是血地爬回家,手里攥着的就是一张有同样墨点的国库券。
“这批伪造券的印刷母版……”江潮睁开眼睛,声音很轻,“出自我父亲当年工作的造纸厂。”
林晚意愣住了。
张正航挣扎着坐起来:“江总,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父亲不是偶然发现垃圾倾倒的。”江潮把那张伪造国库券攥在手里,纸边割得掌心生疼,“他是截获了这套‘幽灵母版’。有人要用它印假券,冲击全省的金融秩序。他拦了,所以他必须死。”
货舱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服务器机房传来的嗡嗡声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,穿透层层甲板,在这黑暗的底舱里回荡。
江潮站起身,把那张伪造国库券塞进口袋。
“清点数量。”他对张正航说,“所有铅盒,全部打开。我要知道他们印了多少。”
然后他看向史密斯。
那个律师缩在角落里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你们计划什么时候投放这批假券?”江潮问。
史密斯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江潮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你要想清楚。现在财团把你扔在这条船上,说明你已经没用了。等事情败露,你是第一个被灭口的。而我能保你活命——只要你把知道的全吐出来。”
史密斯盯着江潮的眼睛。
几秒钟后,他崩溃了。
“下个月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省里要发行新一期建设国债,预计募集资金五个亿。财团计划在那之前,用这批伪造券冲击市场,制造国库券信用危机。等到真国债发行时,就没人敢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史密斯闭上眼睛,“然后财团会通过海外渠道,以极低价格收购那些被恐慌抛售的真国债。等危机过去,国债价格回升,他们就能赚走至少三个亿的差价。而您,江先生,您会因为名下产业吸纳了全省游资,成为这场危机的最大责任人。”
江潮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史密斯打了个寒颤。
“所以从头到尾,”江潮慢慢站起来,“我赚的每一分钱,我建的每一个项目,我吸引的每一笔投资——都是在给自己挖坟。”
他转身走向货舱出口。
走到楼梯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敞开的铅盒。
淡黄色的伪造国库券在昏暗的灯光下,泛着一种诱人的光泽。
那光泽的名字,叫财富。
也是致命的诱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