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的风硬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北狄的春天来得晚,这会儿都说是晚春了,那风里还夹着没化干净的雪沫子。城头上的黑鹰旗被风扯得笔直,发出“猎猎”的脆响,像是要把旗杆给折断似的。
沈清辞站在城门洞底下,这里背风,稍微暖和点。
她怀里抱着阿安。这小子今儿穿得像个球,里头是软乎的棉袍,外头罩了件小号的皮坎肩,头上还戴了顶带护耳的虎头帽,把那张脸遮得只剩俩眼睛露在外面。
“还有多久啊?”青黛缩着脖子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在那跺脚,“这风刮得人脑仁疼。王爷这怎么走得比蜗牛还慢?”
“五天,这已经是快马加鞭了。”沈清辞伸手把阿安那只想要去抓城墙砖缝的小手给拽回来,“你要是嫌冷,就先回车里去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青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您都在这儿站着,奴婢哪敢去车里躲懒。再说,我也想第一时间瞅瞅王爷带啥好东西回来了。”
沈清辞没理她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安。
这小子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,平时这时候早该睡午觉了,今儿却精神得不行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在那东张西望。
“外!”阿安忽然喊了一声,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喷出一口口水星子。
沈清辞拿帕子给他擦了擦:“喊什么喊。再喊你爹也听不见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的官道上忽然腾起了一阵黄烟。
那烟尘起初不大,像是风吹起的土。但没过一会儿,地面就开始微微震动,那种细密的“隆隆”声顺着脚底板传上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地平线上剧烈地奔跑。
“来了!”塔娜本来靠在柱子上擦刀,这会儿猛地把刀插回鞘里,往前走了两步,“这动静,错不了!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出阴影,站在城门口的阳光下。
阿安本来在啃自己的拳头,看见外头的动静,忽然停了嘴。他那两只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团越来越大的黑影。
那是马队。
几十匹马,踩着整齐的蹄点,像是一条黑色的长蛇,从西边的山麓后面转了出来。
最前头的那匹马,通体漆黑,没一根杂毛,跑起来四蹄翻飞,快得像是一道闪电。
阿安忽然动了。
他把那只啃得湿漉漉的拳头从嘴里拿出来,朝着那个方向,费力地张开手,挥了一下。
“啊!”他喊了一声。
那是兴奋的喊声。
沈清辞感觉到了他身体里的那股劲儿,那是看见熟人的欢喜。她低头看着那只胖乎乎的小手,心里头动了一下——这还是这小子头一回主动朝人伸手。
“你看清楚是谁了?”沈清辞问他。
阿安听不懂,但他又挥了一下,这回整个身子都往前猛地一耸,差点从沈清辞怀里翻出去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”沈清辞赶紧把他托住,“这么激动干什么?那是你亲爹,又不是糖葫芦。”
马队越来越近。
那股子马身上特有的汗臭味和泥土味扑面而来。
谢砚勒住了缰绳。
“吁——”
黑马长嘶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又重重落下,溅起一片泥点子。
谢砚坐在马背上,离沈清辞不过两步远。
他确实瘦了点,那件玄色的披风上全是灰土,脸上也被北狄的风沙刮得有些糙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,看着比走之前更像个野人了。
他没急着下马,而是先拿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,把沈清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然后视线落在阿安身上。
阿安也不怕那马的高大,两只手朝着谢砚伸着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唤,身子拼命往前探。
谢砚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股子风尘仆仆的疲惫,但也透着股子真真切切的轻松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个赶了五天路的人。
他把马鞭往旁边一扔,大步走过来,伸手就把阿安从沈清辞怀里接了过去。
阿安一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,立马就不折腾了。他两只手一把抓住谢砚那满是风沙味的领口,把脸埋了进去,像是在闻那个让他安心的味道。
“重了。”
谢砚单手抱着阿安,掂了掂分量。
“一周前开始一天吃两顿米糊。”沈清辞站在旁边,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,“饭量大涨。你不在的这几天,他又学会了点新花样。”
谢砚把阿安举高了一点,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:“什么花样?会骑马了?”
“没那么邪乎。”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“学会了叫人。”
谢砚抱着阿安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正玩他领口扣子的阿安,声音放低了些:“叫谁了?”
沈清辞没回答,只是抬了抬下巴:“你问他。这机会我给你留着呢,就等你回来验收。”
谢砚看着阿安。
阿安正玩得起劲,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点,他抬起头,正好撞上谢砚那双漆黑的眸子。
父子俩对视了一眼。
谢砚脸上那种痞气的表情收了起来,变得有些严肃,像是在进行一场什么重要的谈判:“小子,叫一声。叫对了带你骑马。”
阿安眨巴了一下眼睛。
他那小嘴张开了,露出一排刚长出来的小米牙。
“啊……”
他拖了个长音,然后舌头在嘴里卷了一下,发出一个笨拙又含糊的音节:
“……八。”
声音不大,但这周围也没别的杂音,这一声“八”听着特清晰。
虽然发音不太准,离“爸”还有点距离,但这调调怎么听怎么像那么回事。
谢砚没说话。
但他抱着阿安的那只手,往里紧了紧。
他嘴角那个原本只是浅浅的弧度,这会儿终于彻底弯了起来,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笑。
“八?”谢砚挑了挑眉,伸手捏了捏阿安的鼻子,“行,八就八。总比之前只会喊‘外’强。”
旁边站着的塔娜看着这一幕,把手里的马鞭往腿上一拍:“哎哟!我就说这小子聪明!王爷,这可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叫人!您可得赏点啥!”
谢砚没理会塔娜的咋呼,他只是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在这大风天里,听着比那暖炉还热乎。
沈清辞摆了摆手:“你要真觉得辛苦,晚上你自己哄他睡觉。这两天他夜里闹腾,非得有人守着才肯睡。”
“成。”谢砚一口应下,“今晚这小子归我。”
他说完,把阿安往怀里一搂,另一只手牵过黑马的缰绳,转身就往城里走。
“走了。回府。”
他没回头,只是把步子迈得很大,那是急着回家的步子。
阿安趴在他肩头,手里还紧紧攥着谢砚领口的那块玉佩,对着沈清辞挥了挥手里的东西,嘴里又含糊地喊了一声:
“八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