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，青黛探进半个脑袋，压着声音：“王爷，王妃，小世子睡熟了。那呼噜打得，跟小猫似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你也去歇着吧，今晚不用守夜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缩回去，脚步声踩在长廊上，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谢砚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头，手里正拿着一块布擦拭着那把随身的短刀。刀锋雪亮，映着头顶那盏有些摇晃的油灯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谢砚把刀插回鞘里，发出“锵”的一声轻响，“这都半个时辰了，也不问问我那边境到底看成什么样了。”
沈清辞坐在他对面，手里端着杯热茶，这会儿才慢悠悠地抿了一口：“急什么？你人都回来了，那地还能跑了不成？再说，我看你这满脸风沙的样子，总得让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。”
“喘匀了？”谢砚哼笑一声，伸手在桌上敲了敲，“这一路马不停蹄，屁股都快给那马鞍磨秃了。要不是为了赶回来看这小子会不会叫爹，我才不遭这罪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通报声。
“王爷，图尔把图送来了。”
“进。”
图尔推门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卷有些发皱的羊皮纸。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，显然是刚从马厩那边过来。
“王爷，这是按照您的意思，刚才连夜描出来的边境地形详图。”图尔把羊皮纸放在桌上，“原本那张被水打湿了角，奴才怕看不清，重新誊了一份。”
“有心了。”谢砚挥挥手，“去弄点热酒，我跟王妃说会话。”
“是。”图尔退了出去，顺带把门给带严实了。
谢砚把那卷羊皮纸展开，摊平在桌面上。
这是一张手绘的边境图，线条虽然不算精细，但山川河流走向标得清清楚楚，甚至哪里有块大石头、哪里有片烂泥地都给画了出来。
沈清辞放下茶杯，凑过去看。
“就这？”她指了指图上两个醒目的黑圈，“这两个圈就是互市口岸？”
“对。”谢砚从笔筒里抽出一根炭笔，在那两个圈上点了点，“北面这个，在河谷边上。”
他用炭笔顺着那条蓝线划了一下：“这地方好。水足。不管是喂马还是给人喝，都不愁。而且那地儿开阔，将来若是交易量大，扩建成个大集市也没问题。只要把那边的几丛红柳给砍了，能停下上千辆车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圈，“水源是命脉。这地儿选得没毛病。”
“那是。”谢砚有些得意，“再看这个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南面的那个圈上。
“南面这个，挨着官道。交通方便，不管是大昭的商队还是咱们北狄的牧民，来往都省劲。”谢砚说到这儿，眉头却皱了起来，手里的炭笔在那个圈上重重地涂了一下，“但这地儿有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离牧民定居点太近了。”谢砚指了指那个圈旁边画着的一片小黑点，“这是查干部落的地盘。离口岸不到十里地。”
他往后一靠，椅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：“你想啊，将来这互市一开，人来人往的，吵得要死。那些牧民又要放羊又要奶孩子，天天听着那边叫唤，还不拿刀来砍人？而且人多了，牲畜容易惊群。到时候若是伤了人或者踩坏了草场，那又是一笔烂账。”
沈清辞听明白了：“你是怕扰民，引出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没错。”谢砚把炭笔往桌上一扔，“所以我在那儿待了两天，特意去那块地转了一圈。”
他伸手在原来那个圈的南边，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圈，距离原本的位置隔了一截空白。
“挪这儿。”谢砚说，“往南挪五里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个新画的位置：“这块地我看地图上是空白的……”
“是块荒地。”谢砚接话，“全是石头蛋子，连根好草都不长。正好，闲着也是闲着，拿来建互市，不占牧民的牧场。而且离官道更近了半里地，大昭的车马过来更方便。”
“挪五里……”沈清辞盯着那张图，“虽然远了点，但确实避开了查干部落。而且荒地不用给补偿，省了一笔银子。”
“我想的一样。”谢砚点了点头，“我在边境转了两天。第一天专门看路，那路坑坑洼洼的，车轱辘都能陷进去；第二天看的全是水。这一块虽然荒，但地下水浅，挖两丈就能出水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：“我都试过。在那块荒地上挖了一下，土虽然硬，但只要有水，这口岸就能活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有些粗糙却标注详细的地图。
她能想象出谢砚这两天是怎么在风沙里蹲着量地、挖土试水的。这男人虽然嘴上说着为了赚钱，但干起实事来，比谁都细致。
“那这第二处口岸，就这么定了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定了。”谢砚把羊皮纸卷起来，用镇纸压住，“这图我留着。等秋天大昭那边提第三处口岸的时候，我就拿这张图去跟他们谈。哼，那帮大昭官员要是敢跟我扯皮，我就把这块荒地扔给他们，看他们能不能种出花来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，伸手把那张图拿过来，仔细地折好，放进旁边的一个木匣子里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她盖上盖子，“互市的事算是有了眉目。你这趟跑得值。”
“值个屁。”谢砚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骨节发出几声脆响，“累得跟狗似的。也就是听那小子叫了一声‘八’，心里才舒坦点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子初春特有的泥土味。
“对了。”谢砚忽然转过身，看着沈清辞，“这互市一开，咱们得派信得过的人去盯着。尤其是这第一任互市监官，必须得是咱们自己人。你心里有人选没？”
沈清辞抬起眼皮，目光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深沉。
“人选我倒是有几个。”她缓缓说道，“不过这事儿，得等明天再说。今晚……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空茶杯：“我想喝你从边境带回来的那壶酒。”
谢砚一愣，随即笑了。
“等着。”
他大步走到门口，冲着外头喊了一声：“图尔！酒烫好了没？给老子端进来！”
外头图尔的声音立刻传进来：“来了来了！王爷您别急，这酒还在炉子上呢！”
沈清辞坐在椅子上，听着外头那粗门大嗓的动静，看着桌上那个装着地图的木匣子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这一步棋，算是走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