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嗒。”
一块磨牙饼干被精准地扔在了谢砚的靴子上。
谢砚正蹲在地上擦刀,听见动静,连眼皮都没抬,直接把那块沾了口水的饼干踢开,顺手把擦刀布往旁边一扔。
“臭小子,拿你爹当靶子练呢?”
阿安坐在老虎皮铺成的毯子上,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正扒着谢砚的膝盖,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瞪得溜圆。他现在手脚利索多了,虽然还走不稳,但爬起来跟个肉球似的,嗖嗖的就过来了。
“啊——八!”
阿安张着还没长齐牙的嘴,冲着谢砚喊了一声。
这回不是那个含糊的“八”了。
这音发得短促、有力,虽然声调有点怪,但那个爆破音清楚得就像是用小锤子砸出来的。
谢砚擦刀的手停住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那个正抓着自己裤腿流口水的小子:“你刚才喊什么?”
阿安咧开嘴,把手伸进嘴里抠出一根手指,含混不清地又喊了一遍:“爸!”
“我去!”谢砚猛地站起来,把那把刚擦了一半的短刀往案上一拍,“听见了没?这回是正儿八经的‘爸’!不是‘八’了!”
青黛正端着刚调好的米糊进来,一听这话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:“哎哟我的祖宗,真叫了?刚才奴婢在廊下还以为是风吹门板响呢。”
沈清辞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本旧书,闻言只是翻了一页:“喊都喊了,至于这么激动么?这都练了一个礼拜了,早该出师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谢砚大步走过去,一把将阿安从地上捞起来,举过头顶,“刚才那是声情并茂!这小子现在知道认人了。”
阿安被举得高高的,乐得咯咯直笑,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:“爸!爸!”
“行行行,爸在。”谢砚把他放在肩膀上,那架势像是扛着个小扛包,“等着,回头爹给你弄把真的小木刀,天天跟着我练。”
沈清辞把书合上,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日头:“行了,别把他晃吐了。下午那顿米糊还没吃呢。青黛,把米糊拿过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赶紧把碗递过去。
谢砚把阿安放回沈清辞怀里,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:“吃吧。吃饱了长劲儿,好给老子捣乱。”
阿安一看见吃的,眼睛立马就不看谢砚了。他两只手扒着碗沿,张着嘴就往前凑。
沈清辞拿勺子搅了搅那糊糊,吹凉了一勺,送过去:“张嘴。”
阿安大口吞了下去,然后眼睛还盯着碗里的,急得直哼哼。
沈清辞又喂了一勺,故意没急着送:“还没叫人呢。刚才跟你爹喊那么欢,跟我呢?”
阿安愣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这个交易公不公平。
他看了看沈清辞,又看了看那勺米糊,最后视线落在沈清辞脸上,喉咙里咕噜了一下。
“……嘛。”
这一声轻,软绵绵的,像是嘴里含着块糖。
沈清辞的手抖了一下,勺子里的米糊洒了一滴在手背上。
“哎哟!”青黛在一旁激动得直拍大腿,“小姐!听见没!这回真真切切是喊您呢!‘妈’!我的天老爷,这孩子这嘴是怎么长的,一天一个样!”
沈清辞看着阿安那副急切想吃东西的馋样,心里头像是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。她把勺子送进他嘴里:“行了,听见听见。吃你的吧。”
阿安这会儿可不管叫爸还是叫妈,只要嘴里塞满了米糊,他就开心地眯起了眼。
到了晚上,外头的风声紧了些。
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子。
沈清辞给阿安洗漱完,把他放进摇床里。这小子今儿折腾了一天,这会儿倒是有些困了,两只手抓着被子角,眼皮子直打架。
“阿安。”沈清辞坐在床边,低声叫他,“睡觉了。”
阿安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。
沈清辞伸手拍着他的胸口,一下一下地顺气:“阿安,睡觉。”
阿安的小嘴动了动,像是梦呓似的,跟着那个尾音念叨了一句:
“……安。”
沈清辞拍他胸口的手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张已经睡熟的小脸,又轻轻说了一遍:“阿安。”
“安。”阿安闭着眼,这次发音更清楚了些,虽然还是短半截,但那个“安”字是在的。
这时候,门帘被掀开了。
谢砚擦洗完进来,身上带着股凉气。他看见沈清辞发愣,便压低声音走了过来:“怎么了?这小子还没睡死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一眼谢砚,又指了指摇床里的阿安:“他会说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“什么?”谢砚没听清,弯下腰凑过去。
“我刚才跟他说阿安睡觉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在枕头上蹭了蹭的小脑袋,“他跟着我说了一个字,‘安’。”
谢砚愣了一下,随即蹲下身子,视线与摇床齐平。
他伸出手指,戳了戳阿安那张肉嘟嘟的脸:“阿安?”
阿安感觉到了脸上的动静,不悦地皱了皱眉,把头往另一边偏过去,嘴里嘟囔着:“安……”
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屁股对着谢砚,把脸埋进了被子里,彻底不搭理人了。
谢砚保持着蹲姿,看了半天,忽然嗤笑了一声。
“行啊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,“这小子,名字都会叫了。虽然只叫一半,但也算是个进步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了那本放在一旁的记事册。
她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蘸了点墨。
灯火昏黄,她在纸上落笔,字迹娟秀。
“阿安会说自己的名字了——虽然只说一半。”
写完,她把册子合上,放到案头。
“他学会了就好。”沈清辞吹灭了灯,“以后再有人问他是谁,他自己就能把名报出来了。”
屋里黑了下来,只有炭盆里那点红光映着阿安安稳的睡颜。
他那只抓着被子的小手松了松,最后垂在床边,指尖上还沾着点米糊干了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