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——”
半瓢水泼在干裂的黄土上，瞬间就被那渴疯了的地皮给吸干了，连个水印子都没留。
青黛手里拎着剩下的半瓢水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她盯着墙根底下那根插在土里的“枯树枝”，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小姐是在做无用功。
“我说……”青黛小声嘟囔了一句，伸手在那光秃秃的枝条上掐了一下，“这玩意儿真能活？我都怕浇水浇多了给它泡烂了。”
她正想着，忽然眼神一定。
那一掐的手指感觉有些不对。
不对，这树皮底下好像有点软？
她赶紧缩回手，凑近了仔细看。那枝条原本是灰扑扑的干枯颜色，可顶端那块，树皮好像有点发青，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着皮要往外钻。
再仔细一看。
在那枝头顶端，紧贴着树皮的地方，竟然冒出了两个极小极小的绿点。
那绿点只有米粒那么大，嫩得仿佛一碰就能滴出水来。
“妈呀！”
青黛这一嗓子喊得比看见耗子还惨，手里的水瓢差点扔了。她撒腿就往屋里跑，鞋底在廊下踩得“啪啪”响。
“小姐！小姐！快来！”
沈清辞正坐在案前整理新送来的公文，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笔尖一抖，在纸上划了道黑杠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沈清辞搁下笔，无奈地抬头，“阿安要是再睡着了，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。”
“不是阿安！比阿安还大事！”青黛冲进屋里，两张脸兴奋得通红，“您快去看看！后院那根枝子！活了！真活了！”
沈清辞眼神一亮，立刻站起身：“活了？”
“活了！长芽了！两个小绿点！”青黛比划着，“奴婢刚才差点给掐下来，幸好心细看了一眼！”
沈清辞没等她说完，已经大步走出门去。
后院里，日头正足。
那棵海棠树已经长满了叶子，绿油油的一片，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。而在那海棠树旁边，那根原本看着死气沉沉的梅枝，静静地立在那儿。
沈清辞走到跟前，慢慢地蹲下身子。
青黛说得没错。
在那灰褐色的枝头顶端，确确实实冒出了两粒新芽。
那是极嫩极嫩的绿色，像是春天最早睁开的眼睛。它们缩在树皮的褶皱里，看着脆弱，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。
沈清辞伸出手，指尖悬在那两粒绿芽上方，轻轻虚拢了一下。
真的活了。
从大昭京城郊外的那个孤零零的坟头，一路风尘仆仆到了这北狄的王宫。跨越了千里，跨越了两个国度，这截梅枝硬是憋着一口气，在这异乡的土里扎了根。
“真好。”沈清辞低声说了一句。
这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见。
“啊——”
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叫唤。
阿安正扶着廊下的柱子，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挪。他现在腿脚利索多了，虽然走起来还像只小鸭子似的，但爬行速度已经相当惊人。
看见沈清辞蹲在那儿不动，他也好奇起来，松开柱子，“扑通”一声坐在地上，然后用屁股和手配合着，像个小肉虫一样蹭了过来。
他蹭到沈清辞腿边，两只手扒着沈清辞的膝盖，把那圆滚滚的脑袋凑过来。
“安？”他好奇地盯着那根光秃秃的枝条。
在他眼里，那就是根破棍子。
阿安伸出一只胖手，就要去抓那两粒嫩芽。在他看来，这大概是个新玩具。
“别动。”
沈清辞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阿安愣了一下，抬头看着沈清辞，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不让碰。
“这个不能碰。”沈清辞语气严肃了一点，“它刚长出来，你一碰就断了。断了它就死了。”
阿安眨巴着眼睛，虽然听不懂“死了”是什么概念，但他知道这种语气是不可以违抗的。
他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，改成用手指了指那绿芽，嘴里发出“哒哒”的声音，像是在询问。
“那是芽。”沈清辞放缓了语气，把他抱起来，放在自己腿上坐着，“那是你外祖母留下的树。以后它长大了，开花了，会特别香。”
阿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然后重新把视线投向那个绿芽，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“花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虽然发音不太准，但这意思是对上了。
沈清辞笑了一下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：“对，花。”
“在看什么呢？”
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谢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回廊上。他手里拿着把折扇，那是大昭皇帝赏的，他一直也没舍得扔，这会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。
“一大早就看见你们娘俩蹲在那堆土前面，怎么，地里长金子了？”
沈清辞没回头，只是盯着那梅枝看。
“比金子值钱。”她说。
谢砚走下来，几步跨到他们面前，低头往那土里看了一眼。
“这不就是那根破树杈子么？”谢砚看了半天，才看见那两个米粒大的小点，“我去，这玩意儿命挺大啊？北狄这土也能活？”
“它活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土，“我娘坟头的东西，到了这儿，也能扎下根来。”
谢砚听这话，脸上那股子痞气稍微收了收。
他看了一眼那两粒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跑的绿芽，又看了看沈清辞。
“那就好。”谢砚把手里的折扇往腰后一插，“既然活了，那就好好养着。回头我让塔娜给弄点马粪过来沤肥，给它补补。”
沈清辞嘴角抽了抽：“你那是养花还是糟蹋花？马粪那味儿，以后这花开了还能闻吗？”
“那叫有机肥！”谢砚翻了个白眼，“不懂别瞎说。咱们北狄的草场为什么长得那么好？全靠这玩意儿。”
他说着，弯腰把地上的阿安一把捞起来，举得高高的。
“儿子，你看那是啥？”
阿安坐在谢砚的手臂上，两只手举着乱挥：“花！”
“对，花！”谢砚大步往回走，“那是你娘的心尖尖。走，爹带你去看今儿送来的那匹烈马，那个才叫好看！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一大一小在院子里闹腾。
风吹过来，那根细弱的梅枝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那两粒嫩绿的新芽，在风中颤了颤，却依然稳稳地立在枝头，迎着北狄特有的烈日，舒展着那一点点新生的绿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