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、啪嗒。”
后院的土地被踩得实实的，这会儿正传来一阵细碎又不太连贯的脚步声。
阿安如今走路不用扶了。
这小子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，每天就在这院子里转悠。他的路线特死板，跟在他娘亲画好的线上似的——从廊下的柱子出发，顺着那条青石板路，一路走到海棠树底下，蹲那儿摸两下树根上的土，然后再爬起来，晃晃悠悠地走到墙根那棵刚冒芽的梅枝旁边。
到了梅枝那儿，他也不乱动。
沈清辞说过那玩意儿娇贵，不能碰。阿安虽然听不太懂大道理，但他记得那个严肃的调子。他就那么蹲在两步远的地方，伸着脖子看一眼，像个小监工似的，确认那两个绿芽还在树上长着，这才满意地拍拍屁股上的灰，转身往回走。
这一天，他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三十趟。
“我的小祖宗，您不累吗？”青黛端着洗好的帕子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小身影，忍不住吐槽，“奴婢光是看着这身板都发酸。这哪是养孩子，这是养了个永动机吧。”
沈清辞坐在软榻上，手里翻着本北狄的风物志，闻言头也没抬：“累什么？他正是长劲儿的时候。让他走，走多了腿脚才实。”
正说着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谢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穿得利索，一身玄色劲装，袖口扎得紧紧的，腰上别着把短刀，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。看样子是刚从校场回来，身上还带着股汗味和土腥气。
“热。”
谢砚嘴里嘟囔了一句，走到廊下的石凳旁，一屁股坐了下来。他伸手把腰上的扣子解开，把那件厚重的外袍往下扒，动作粗鲁得很，带起一阵风。
“塔娜那帮人练得太狠。”谢砚把外袍扔在石凳上，只穿着件中衣，胸膛起伏着，“我那个新来的副将差点没把我腰给踢断了。”
他正说着，忽然感觉腿边有个东西碰了一下。
谢砚低头一看。
阿安不知什么时候从海棠树那边溜达过来了。
这小子站在谢砚膝盖旁边，两只手扒着谢砚的大腿，仰着头。因为谢砚坐着，阿安站着也刚够到他的腰，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砚的脸。
“干嘛？”谢砚低头看他，“看你爹一身臭汗你也凑上来？”
阿安没说话，只是把两只小手举了起来，朝着谢砚的方向张开了。
他那嘴巴张了张，像是费了点劲把舌头捋直了，然后发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短句：
“爸——抱。”
这两个字连得很快，中间还稍微拖了个长音，听着有点软糯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谢砚正准备拿水杯的手，猛地停在了半空。
他愣了一下，转过头看向阿安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阿安见谢砚没动，又坚持地把那两只手往前送了送，几乎都要抓到谢砚的衣领了，嘴里再次喊道：
“爸。抱。”
这回听得更真了。
就是“爸抱”。
谢砚那张被风霜吹得有些硬的脸，瞬间就破功了。
他哪还管什么身上脏不脏、累不累，直接伸出一双大手，一把抄起阿安的腰，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，稳稳地抱在了怀里。
“哎呦我去！”谢砚把他举高了点，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，“这小子出息了啊！会造句了？还会提要求了？”
阿安一到了谢砚怀里，立马就老实了。
他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谢轩的中衣领口，把脑袋往谢砚那全是汗味的肩膀上一靠，两条腿还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，嘴里发出满意的“哼哼”声。
沈清辞在软榻上把这一幕看完了。
她合上书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谢砚抱着阿安站了起来，那股子刚才还喊累的劲儿好像一下子没了。他抱着阿安在原地转了个圈，走到沈清辞面前，脸上那笑意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听见没？”谢砚指着怀里的阿安，“刚才那是两个字。俩字儿！连着的！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阿安：“听见了。耳朵又没聋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谢砚把阿安往上颠了颠，“以前那是瞎喊，这回那是正儿八经的指令。‘爸抱’——多利索。这是知道找靠山了。”
阿安趴在谢砚肩上，听见他们说自己，便把脸从谢砚脖子里抬起来，冲着沈清辞咧嘴笑，露出那几颗小白牙。
“妈。”他又补了一声。
“得，这回齐活了。”谢砚乐不可支，“左一声右一声，这家里地位最高的一位都叫遍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父子俩面前。
她伸手帮阿安把那顶有些歪的帽子正了正，顺便在谢砚那只刚才还在擦汗的手背上拍了一下：“行了，别把你那一身汗臭味过给孩子。赶紧把他放下来，带去洗个澡换身衣裳。”
“不用。”谢轩抱着阿安就往外走，步子迈得飞快，“这叫男人味。阿安得早点适应。走走走，儿子，爹带你去看那匹新来的烈马，去晚了就被别人牵走了。”
阿安趴在他肩头，两只手抓着谢轩背后的衣服，随着谢砚的步伐一颠一颠的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学着马叫：
“驾……驾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摇了摇头。
她转身拿起案上的茶盏，刚抿了一口，就听见外头传来青黛的大嗓门：
“王爷！您慢点走！那小世子还没穿鞋呢！哎哟我的鞋呢——得嘞，您等等我！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，轻轻吹开了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