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。”
一只红漆描金的木盒被放在了书案上,盖子没盖严,稍微有些错位。
青黛甩了甩手,脸上带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劲儿:“小姐,商队到了。这回速度快,才走了不到二十天。这是荣阳郡主托人给您捎来的‘胭脂’。”
她说着,特意在“胭脂”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,眉毛都要飞起来了。
沈清辞正拿着朱笔在一张公文上画圈,闻言笔尖未停,连头都没抬:“这回又是什么新鲜词?‘胭脂’里头藏着‘秘方’,还是‘胭脂’盒底贴着‘情书’?”
“这回可没那些弯弯绕。”青黛自个儿把那木盒的盖子掀开,从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包里头,捡出一个最不起眼的青布小包,“郡主说了,这是您要的‘好东西’,专门塞在盒底下的。”
沈清辞这才把朱笔搁下。
她伸手接过那个青布小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解开外头那层粗布,里头是一封厚实的信笺,封口处压着荣阳郡主那枚私印——一只展翅欲飞的红燕。
书房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,带进来一股子风沙味。
谢砚大步走了进来,一边走一边解着手上的护腕,“这商队是不是在路上跑死了一匹马?我看那领队的脸都白了,跟张纸似的。青黛,去给弄点热茶,别拿那种没味道的碎茶叶子糊弄,拿那壶女儿红温一温。”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。”青黛应了一声,麻利地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帘子给带严实了。
谢砚转过身,看见沈清辞正捏着那封信看。
“荣阳郡主那老丫头又写什么了?”谢砚走到桌案对面,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伸手去拿桌上的果盘,“是不是又抱怨宫里的饭菜不好吃,还是那个小皇帝又给她气受了?”
沈清辞把信封拆开,抽出里头的信纸。
这信写得很长,密密麻麻的,字迹娟秀却笔锋有力。
“不是抱怨。”沈清辞展开信纸,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寒暄的废话,直接落在了后半段,“是那个吏部主事的事。”
谢砚啃了一口苹果,含糊不清地问:“那个姓王的?咋了?这就查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的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,“信里说,那个吏部主事已经被查了。大理寺在他名下搜出了三处宅子,地契上写的名字虽然是他那个早死了二十年的二舅,但银两流水太大,根本盖不住。如今正在大理寺受审呢。”
谢砚咽下嘴里的苹果肉,冷笑了一声:“三处宅子?这算什么大罪。当官的谁还没点家底。”
“重点在这儿。”沈清辞把信纸稍微举高了一些,念道:“据他说,当年收的那笔沈家通敌案的‘谢礼’,不止他一个人经手。顺藤摸瓜,还咬出了刑部的一名郎中,还有兵部的一名主事。这两人如今都被递了条子,停职在家候审。”
“哟。”谢砚眉毛一扬,把那半个苹果往盘子里一扔,“这倒是条大鱼。刑部和兵部都沾边了?看来当年想弄死沈家的人,这网撒得挺开啊。”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看着沈清辞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要不要趁热打铁,给那边的老头子去封信,让他再添把火?”
沈清辞没回答。
她把信纸重新折好,动作不急不缓,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不用了。”
她把信放进桌上那个已经快装满的木匣子里,随着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盖子合上了。
“我没伸手,它自己动起来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木匣子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荣阳郡主信里还提了一句,说是都察院的那帮老御史这回像是闻见肉味的狼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查这案子。根本不需要我去推。”
谢砚看着她这副淡然的模样,反倒乐了。
“行啊。”谢砚往后一靠,翘起二郎腿,“这叫什么?这就叫天道好还。那帮人当年怎么给你挖坑的,现在就有人替你怎么填回去。省了咱们北狄的力气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户,外头的日头正足。
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,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作响。而在那海棠树的旁边,那根从大昭带来的梅枝,正迎着风,舒展着那几片新长出来的嫩叶。
它活得很好,比在原来的地方还要好。
“沈家的旧账,该翻的已经翻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棵梅枝,语气里没多少波澜,“剩下的,让朝堂上的人自己去翻。他们要是翻得干净,那是他们的本事;翻不干净,那就是他们大昭皇帝的事。”
谢砚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。
“我看那梅枝长得不错。”谢砚忽然把话题岔开了,“过两年就能开花。到时候这院子里又是红又是白的,好看。”
沈清辞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那是自然。北狄的土虽然硬,但只要扎了根,就没人能拔得动。”
“妈——”
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叫。
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。
阿安也不知怎么溜进来的,手里抓着个不知道哪儿捡来的木勺子,正冲着书房这边跑。跑得太急,左脚绊右脚,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。
谢砚眼疾手快,身子一探,一只手直接从窗户伸出去,在那小子脸着地之前,一把捞住了他的后衣领。
阿安双脚悬空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木勺,眨巴着眼睛看着谢砚。
“跑什么跑?”谢砚把他提溜进来,放在地上,“再跑,腿给你打断。”
阿安站稳了,把那个木勺往谢砚手里一塞,极其响亮地喊了一声:“爸!”
谢砚接过那个上面还沾着点不明黑糊糊的勺子,愣了一下:“给我的?”
阿安用力点了点头:“饭!”
沈清辞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勺子,嘴角抽了抽:“这是刚才塔娜喂马用的那把吧?”
谢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。
他看着手里那把还带着马料味的勺子,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求表扬的儿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行。”谢砚咬牙切齿地说,“好儿子。知道心疼你爹饿了。但这玩意儿……你爹还真吃不下。”
他把勺子往旁边一扔,一把抄起阿安:“走,爹带你去洗那双拿过马勺的手。要是没洗干净,今晚不许上桌。”
阿安在他怀里挣扎着,两只手还要去抓谢砚的胡子。
沈清辞看着那父子俩闹腾着出了书房,又看了一眼那个装满信件的木匣子。
风吹进屋里,吹动了桌上那张没写完的公文。
沈清辞走回桌边,拿起朱笔,在那个原本空白的批准栏里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这一页,算是彻底翻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