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本厚重的羊皮账册被扔在桌案上，激起一小股细微的灰尘。
沈清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窗外的天早大亮了，北狄的夏天日头长，四更天刚过外头就跟点了几百盏灯似的，亮得刺眼。
“这回查尔台部上报的数，比上回少了三成。”沈清辞指着账册上那行密密麻麻的数字，“苍狼，你是管查验的，这数你觉得真么？”
苍狼正站在桌边啃一个干硬的馕饼，听见这话，把嘴里的渣子咽下去，含糊不清地回道：“娘娘，这回八成是真了。查尔台那老东西上回被咱们那一架肉铺子给吓着了，这回特意让他那个瘸腿儿子去点的数。我也派人去瞅了，粮仓确实没满，但也不算空。”
“那就是实数了？”沈清辞拿起朱笔，在那本账册的封皮上画了个圈，“行，就按这个数收。告诉查尔台，要是下个月这数再变，别怪我不留情面，让他亲自去给马喂草。”
“得嘞。”苍狼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，嘿嘿一笑，“我这就去传话。估摸着那老东西得吓得再把那几坛子好酒搬出来。”
处理完这些堆积的公文，已经是大半个上午过去了。
沈清辞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这种日子过得太实了，实得让人有时候会忘了之前在大昭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。每天睁开眼就是算账、看粮、听那些部族首领为了几头牛羊吵半天。
但也挺好。
这种安心，比什么都强。
下午的日头毒得很，把地上的青砖晒得发烫。
沈清辞搬到后院廊下，手里拿着把蒲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“慢点！我的小祖宗，你那鞋底都要磨平了！”
青黛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。
阿安这会儿正光着脚丫子，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撒欢。他现在走路稳当多了，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，跟个上了发条的小耗子似的。
他的路线还是那么死板——从廊下出发，冲到那棵长得正茂盛的海棠树底下，蹲那儿抠两下土，然后爬起来，直奔墙根那棵梅枝。
梅枝这会儿已经抽出了好几根新条，叶子绿油油的，在日头底下反着光。
阿安跑到梅枝跟前，忽然停住了。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规矩，没伸手去碰那叶子，而是撅着屁股，把脸凑过去，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“香！”他抬起头，冲着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扇着扇子，笑骂道：“那才长几片叶子，哪来的香？你那是闻的汗味吧。”
阿安也不管，嘿嘿笑了一声，转身又往院门口跑。
现在他的活动范围大了，不再局限于那两棵树底下。他跑到院门口，扒着门槛往外探头探脑，那是对外面的世界起了好奇心。
“回来。”沈清辞喊了一声，“外头热。”
阿安听见这话，虽然不情愿，但还是乖乖地转过身，迈着小碎步往回跑。
“驾！驾！”他一边跑一边喊，把自己当成了匹马。
正闹腾着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。
“呦，这小马驹子练得不错啊！”
塔娜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头的阳光。她今儿穿了身亮红色的骑装，手里提着个用布包着的篮子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“嫂子，今儿这日头真够劲儿，把你这院子里的花都要烤焦了。”塔娜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，“来，尝尝，这是刚从北边草场送来的奶豆腐，还是热的。”
沈清辞给她倒了一杯凉茶：“你怎么跟个扛包的似的，哪都能钻进来。”
“嗨，我不嫌麻烦。”塔娜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，“今儿个我是顺道。听说查尔台那老家伙又来闹腾了？刚才我在外头看见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”
“闹腾什么？不是都按规矩办事吗？”沈清辞拿了一块奶豆腐，递给跑过来的阿安。
阿安抱着奶豆腐，像抱着块石头，张嘴就咬，结果差点没把牙崩了，疼得“嗷”了一声。
“规矩是规矩，但他那心里能痛快？”塔娜嗤笑一声，“对了，我刚听个八卦。西边那个老狼王家的大女儿嫁人了，嫁到了东边的扎鲁特部。听说嫁妆里光骆驼就陪送了五十头，那场面，啧啧。”
沈清辞听着她讲这些家长里短，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这些东西听着琐碎，但这才是日子的本来面目。没有阴谋，没有算计，就是谁家嫁了女儿，谁家赔了多少骆驼。
“嫂子。”塔娜忽然把话头一转，看着沈清辞，“你在大昭那边……还有亲人吗？”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有一个爹，一个朋友。”她淡淡地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塔娜点了点头，抓起桌上的一块奶豆腐塞进嘴里，“我就怕你一个人在这边觉得孤单。你要是两边都有家，那心里就实诚了。大昭那边你有人惦记，这边……嘿嘿，也有我们这帮子人。”
沈清辞看着塔娜那没心没肺的笑脸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是啊，两边都有家。
“行了吧，别给我灌这些迷魂汤。”沈清辞指了指阿安，“你要是闲着没事，把这小子领去你们部族放两天羊，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生活的艰辛。”
塔娜一听，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那我可真领走了啊！正好让他去看看刚生下来的小羊羔，那玩意儿软乎，他肯定喜欢。”
阿安正艰难地啃着那块硬邦邦的奶豆腐，听见要去看羊，立马把豆腐举起来喊了一声：“羊！”
“会说了？”塔娜乐了，“这小子嘴皮子利索。行，赶明儿我就备车。”
沈清辞没搭理她这茬，站起身，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下一册书。
今儿日头好，适合晒书。
她走到院子里，把那册书摊开在石桌上，让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书页上。
阳光晒在纸上，泛起一股子好闻的纸墨味。
“把另一本也拿来。”沈清辞头也不回地对青黛说。
“哎，这就来！”青黛应了一声，转身跑进屋去。
沈清辞伸手，把那册书翻了个面，让正反两面都能晒到太阳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阿安啃奶豆腐的声音，和海棠树叶在风中细碎的沙沙声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，像这晒在阳光下的书页，平平整整，又透着股暖意。
“妈，吃。”
阿安忽然跑过来，把那块被他啃得全是口水印子的奶豆腐递到了沈清辞面前，举得高高的，小脸上全是讨好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变形的豆腐，嘴角抽了抽，伸手接了过来：“行，妈吃。”
她故意张嘴咬了一小口，看着阿安那满足的笑脸。
这日子，确实是挺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