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只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筒被扔在了书案上,筒身上还贴着大昭礼部的飞鸾纹贴纸,看着就透着股一股子正经劲儿。
送信的信使还没走,正单膝跪在门外候着,那一身官服被路上的尘土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,显然是一路没歇着跑过来的。
“行了,下去领赏吧。”谢砚挥了挥手,“去马厩挑匹精神点的,别把腰给跑断了。”
“谢王爷!”信使磕了个头,转身退了出去。
谢砚伸手拿起那个木筒,大拇指一用力,“咔嚓”一声把那火漆给掰断了。他抽出里面的黄绢文书,抖开了,视线在上面飞快地扫过。
“啧。”谢砚发出一声轻嗤。
沈清辞正坐在对面核对这季度的羊毛收购账目,听见动静也没抬头,只是随口问了一句:“怎么?大昭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?这第三处口岸还要再拖半年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谢砚把那黄绢往她跟前一拍,“倒是挺痛快。同意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笔,拿起那文书看了一遍。
上面的措辞极其官方,什么“念及两国邦交”、“互通有无之利”,最后才是重点——准许在原来商定的基础上开设第三处互市口岸,但需“由两国共同派员管理,设令尹两名,各司其职”。
“共同派员管理。”沈清辞指尖在“共同”两个字上点了点,“这算盘打得倒是精。”
谢砚往椅背上一靠,两条长腿舒展开,手里转着那半块玉佩:“怎么个精法?这帮文官说话文绉绉的,我看着头疼。”
“这意思就是,地盘是你的,钱也是你的,但怎么管,大昭也要插一只手进来。”沈清辞把文书折好,放回桌上,“原本你打算的是单方管理,那这口岸里里外外都是咱们说了算。现在加了个‘共同管理’,那大昭那边派来的人,少不得要跟咱们扯皮。”
“扯皮?”谢砚冷笑一声,“让他扯。在北狄的地界上,谁敢跟老子叫板,我就把他塞到马槽底下去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不过,这倒也不是坏事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共同管理,意味着双方都有话语权。”沈清辞分析道,“若是单方管理,大昭那帮老夫子心里不踏实,怕咱们坑他们,商贾不敢来。现在他们自己有人盯着,那大昭的商队反倒敢放心大胆地把货拉进来了。这叫——给个甜枣,再把大门敞开。”
谢砚听明白了,点了点头:“你是说,这还能把生意做大?”
“不仅生意能做大,人也做得。”沈清辞重新拿起笔,“这第三处口岸一开,北狄和大昭的商道就算彻底通了。你前两天说图尔推荐了个人选?”
“对。”谢砚道,“他的副将,叫老巴。在边境线上蹲了十二年,那条沟沟坎坎哪里有个坑他都清楚。最重要的是,这人是个闷葫芦,不爱说话,但办事利索,也不贪。”
“老巴。”沈清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听著名字就像是个实诚人。既然图尔推荐,那应该错不了。就定他吧。”
“成。”谢砚拍板,“那就定老巴。回头让他领个印信,把班子搭起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院子里的景色。
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把院子里的海棠树吹得哗啦啦响。那棵从大昭带来的梅枝,如今已经长得有半人高了,枝干比刚种下去时粗了一圈,叶子绿得发亮,在风里稳稳当当的。
“秋猎就在下个月了吧?”沈清辞问。
“嗯。”谢砚看着那棵梅枝,“按照老规矩,各部族的首领都要来。这回正好,借着秋猎,把这事当着大伙的面宣布出去。”
“是该让他们知道了。”沈清辞道,“互市一开,最先富起来的肯定是离口岸近的那几个部族。把话说明白了,让他们也心里有个数,别到时候为了抢生意再闹起来。”
谢砚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:“这回秋猎,你也去。带着阿安。”
沈清辞笔尖一顿:“阿安还小,经得起那风沙么?”
“怎么经不起?”谢砚走过来,伸手把那本账册合上,“他是北狄的世子,总不能整天关在宫里当个只会背诗的书呆子。得让他早点见见什么是草原,什么是马背。再说了,这小子现在正是学舌的时候,让他去听听马叫,比听你念书强。”
沈清辞被他这套逻辑给气笑了:“行吧,听你的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路上病了,我可找你算账。”
“得嘞。”谢砚心情大好,“那我这就去让人备车。这回咱们多带点肉干,省得那小子路上饿得嚎。”
他说着,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,回头冲着沈清辞扬了扬下巴:“对了,晚上把那件红箭袖穿上。我看着精神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,只是低头重新翻开账册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谢砚这才满意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坐了一会儿,把视线投向窗外。
那棵梅枝在初秋的阳光下舒展着叶子,虽然还没开花,但那股子生机已经藏不住了。它稳稳地扎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,不管风怎么吹,都没在怕的。
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封大昭来的文书,顺手塞进了那个装信的木匣子里。
“咔哒。”
木匣盖上,声音清脆。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往外走去。
“青黛,”她的声音传出去,“去看看阿安醒了没,给他穿厚点,说要带他出去见世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