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篝火猛地蹿起两丈高，橘红色的火苗子把周围一圈人的脸都映得通红，连带着那股子烤全羊的焦香味儿都给烫热了几分。
北狄的秋猎，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的草原聚会。王城北面这片草场，这会儿已经被各部族的首领和他们带来的随从给占满了。酒碗碰得叮当响，马头琴拉得跟锯木头似的，热闹得能把天给捅个窟窿。
沈清辞坐在谢砚左后侧的垫子上，身上披着件厚实的白狐裘，手里捧着杯热奶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。
她现在不用像刚来那会儿似的，还要硬着头皮去应酬那些个部族夫人。如今她往这一坐，哪怕不说话，周围一圈人也没谁敢小瞧了去。
谢砚坐在最上首，手里拎着只金杯，正跟左边的查尔台部首领说着什么。那老头之前还在账目上搞小动作，这会儿喝得红光满面，笑得跟朵菊花似的，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。
“诸位。”
谢砚忽然把金杯往身前的矮桌上一磕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本来还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，几十双眼睛全看向他。连那些正在啃骨头的狗都自觉地闭了嘴，夹着尾巴趴下了。
“今天这顿酒喝得差不多了，肉也吃得不少。”谢砚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，视线扫过一圈，那眼神跟鹰似的，“有一桩正事，得趁着大伙儿都在，说一声。”
底下的人屏息凝神。
自从这位爷登了位，北狄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过，大伙儿心里都服气。这会儿看这架势，怕是又要有大动作。
“大昭那边递了话过来。”谢砚的声音不大，但在风里传得清楚，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，“咱们北狄跟大昭，算是彻底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。三处互市口岸，批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。
“以后，两国的货物可以自由交易。咱们北狄的牛羊马匹，想怎么卖就怎么卖，大昭的茶叶布匹，想怎么买就怎么买。只要交了税，谁也别想拦着。”
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低语声。这消息其实早就有风声了，但这会儿听王爷亲口说出来，那分量就不一样了。
“啪啪啪。”
坐在下首的图尔第一个鼓起掌来。他是谢砚的心腹，这会儿带个头，那是应该的。
紧接着，几个一直跟王室走得近的部族首领也跟着拍起了巴掌。
但这掌声里，也有几个没动静的。
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脸汉子，把手里的肉骨头往盘子里一扔，眉头皱成了个川字。这是扎鲁特部的首领，家里牧场最大，牛羊最多，也是这会上最有钱的主儿之一。
“王爷。”那黑脸汉子站了起来，声音像是个破锣，“这话是不错。可我有个担心。”
谢砚挑眉：“说。”
“大昭那边人多，嘴也杂。他们若是拿钱把咱们北狄的牛羊都买空了，咱们明年吃什么？喝风啊？”黑脸汉子说得直白，“咱们北狄人靠的就是这点牲口过日子。若是都被买走了，那咱们不就成了给他人做嫁衣了？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原本热烈的气氛稍微冷了一点。
确实，这是不少牧民心里的疙瘩。东西卖了，自己没了，那不是扯淡么？
谢砚听完，非但没急，反而笑了。
他站起身，拎起桌上的酒壶，仰头灌了一口，然后把酒壶往桌上一顿。
“买光了？”
谢砚看着那个黑脸汉子，眼里带着股子狠劲：“买光了那是你的本事！那是你牛羊养得好！怕的是你那牛羊满山跑，却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，烂在圈里还得你自己埋！”
“你也不琢磨琢磨，大昭那帮人买咱们的牛羊是干什么？是他们那地界不长草，还是他们不会养？”谢砚冷哼一声，“他们买去是为了吃，为了用。咱们卖了牛羊换了银子，换了茶叶，换了铁器，那是实打实进了自个儿的口袋。你拿这银子再去买草料，再去扩大牧场，明年再养更多的牛羊！”
他大手一挥，指着北边的方向：“只要这草原还在，只要咱们的人还在，牛羊怎么可能会买光？那是越买越多！若是怕卖光了，那只能说明你这当首领的脑子太窄，不知道怎么盘算！”
黑脸汉子被堵得哑口无言，脸涨得通红，但这理儿他听着好像还挺顺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谢砚重新坐下，“买光了就再养。怕的是卖不出去！”
“好！”
图尔这回喊得更响了：“王爷说得对！怕个球！卖了钱才是真的！”
这下子，大伙儿彻底反应过来了。是啊，钱进了口袋才是硬道理。以前那是想卖没地儿卖，现在有人排队来买，那是好事啊！
掌声这回是真的响起来了，比刚才热烈多了。
沈清辞坐在后头，嘴角含笑，看着那个黑脸汉子有些尴尬地跟着拍了拍手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他也鼓掌了。”
塔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，手里抓着把瓜子，磕得咔咔响。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清辞，眼神往那个首领那边瞟。
那个黑脸汉子，正是当初在王宫门口质疑沈清辞“懂不懂北狄规矩”的那位。
“他鼓掌是因为他家的牧场牛羊多。”沈清辞喝了一口奶茶，淡淡地说，“这互市一开，赚得最多的就是他。他脑子虽然不快，但算盘还是打得响的。”
塔娜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瓜子皮喷了一地：“也是。他那几万头牛，正愁没地儿变现呢。这会儿估计心里都乐开花了，就是抹不开面子承认自个儿刚才问了个傻话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。
她看着那堆篝火，看着谢砚在那头跟大伙儿谈笑风生。这一步，算是彻底走稳了。
“对了。”塔娜忽然想起什么，凑到沈清辞耳边，“我听说大昭那边来了个信使，没走正门，直接进了你们书房。那信上写的啥？跟这互市有关？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：“不是。是私事。”
“私事？”塔娜来了兴致，“哪家的风流韵事？”
“不是风流，是旧事。”沈清辞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上，“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，有人帮忙清理干净了。”
塔娜听得云里雾里，也没再问，只是耸了耸肩：“你们这些大昭来的人，说话总是这么绕。算了，我去找阿安了，这小子一晚上没见着影，估计又被青黛带去吃独食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塔娜风风火火地走开，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旧账已清，新路已开。
“王妃。”
图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封还没拆开的信，“这是刚才商队带来的一封信，说是加急的，直接送到了营帐门口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一看。
信封上没写名字，只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那是太子的私印。
“放这儿吧。”沈清辞把信随手塞进了袖子里，“没事了，去招呼客人吧。”
“是。”图尔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拆信。
她依旧捧着那杯热奶茶，看着远处那一轮刚刚升起的大月亮。这信不看也知道，大抵也就是些告别的场面话。
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。既然都放下了，那就干脆彻底一点。
“咳咳。”
不远处，谢砚大概是酒喝急了，大声咳嗽了两下，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。
“王爷醉了！”有人喊道。
“我没醉！”谢轩大着舌头吼回去，“再来！今晚不醉不归！”
沈清辞看着那个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男人，低头，轻轻笑了一声，把那封信压在了手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