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吁——”
马车在王宫的侧门停稳,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辘辘声终于歇了。
沈清辞撩开车帘,先探出的是一只手,手背上还残留着草原上那种凛冽的风霜色。这几天的秋猎,虽说没让她跟着去追狼逐鹿,但光是那漫天的风沙,也够人受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
青黛早就候在门口,这会儿见主子下车,赶紧迎上来,手里的包袱接得飞快,“我的小姐哎,您可算回来了。这一屋子冷冷清清的,奴婢晚上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“有什么睡不踏实的。”沈清辞踩着脚踏下车,动作利索,“这王宫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,还能飞进只苍蝇来?”
她一边往里走,一边解着身上的狐裘扣子,那上面沾着股子烟火味和马骚味,混在一起并不怎么好闻。
“不是苍蝇的问题。”青黛跟在后头,嘴里碎碎念,“这不是主子不在家,心里没底么。对了,小姐,今儿早上商队那边送来个匣子,说是有几样急件。我给收在书房桌上了。”
沈清辞脚步没停:“急件?哪来的?”
“没看清,那信封上也没盖章,就写俩字。”青黛把狐裘接过去挂好,“但我看那纸的成色,不像是北狄这边的粗纸,倒像是大昭那边送来的。”
沈清辞进了书房。
桌上确实放着一封信,压在那个装账本的镇纸底下。
信封是素白色的,那种大昭特有的澄心堂纸,细腻光滑,透着股子书卷气。这纸在北狄可是稀罕物,有钱都买不到。
她走过去,伸手将信封抽出来。
信封正面上,没有落款,也没盖红泥印。只有用墨笔写下的两个字——
“安归”。
笔迹雅致,笔画舒展,是那种在宫里练了几十年字的稳当劲儿。
沈清辞看着这两个字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这字她认得。是太子的手书。
“安归”……平安归来,亦或是,心安即是归处。
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裁纸刀,轻轻一划,信封口子就开了。
抽出里面的信纸,只有薄薄的一张。
纸上没有那些官样文章的寒暄,也没有什么朝堂局势的分析。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话,写在纸面的正中央——
“你母亲坟前那棵梅树,今年又开了。明年也会开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这话听着是在说树,其实是在说人。
那个在京城孤坟旁看着树的人,是在告诉远在北狄的她:那里有人守着,那里不用担心,那里的一切都好。
就像是在说——你尽管在那边安顿,这边的根,我替你护着。
“呵。”
沈清辞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这太子爷,哪怕是做个顺水人情,也做得这般含蓄。不用查,不用问,他就知道她最挂念的是什么。
她把信纸重新折好,折成那个小小的方块。
这封信,不需要回。
有些话,说透了就没意思了。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,那就这样吧。
她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打开门,踮着脚从最上面那一层把那个铁匣子拿了下来。
“咔哒。”
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,锁簧弹开。
铁匣子里躺着不少东西:荣阳郡主那封写满了八卦的信、沈老侯爷那封报平安的家书、还有谢砚当年给她的那块鹰纹令牌。
这些东西散乱地堆在一起,记录着她从大昭一路走来的痕迹。
沈清辞把手里那张折好的信纸,轻轻放了进去。
它正好落在荣阳郡主的信上面,像是给这匣子里的过往,又盖上了一层封印。
“行了。”
沈清辞盖上盖子,把锁重新锁好,钥匙收回袖子里。
她抱着铁匣子走到窗边,把它重新放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窗外,院子里那棵种下去不久的梅枝,正迎着初秋的风晃动。虽然叶子还没黄,但那股子生命力已经显出来了。它在大昭是个念想,到了北狄,就是个活物。
正看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妈!妈!”
阿安那奶声奶气的喊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。
紧接着,那小子就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了书房。
他大概是从塔娜那儿刚回来,手里还抓着个没啃完的羊腿骨,满嘴都是油。看见沈清辞站在窗边,他两眼一亮,把骨头往地上一扔,张开两只小手就扑了过来。
“抱!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家伙,眉头皱了一下,但手还是伸出去,一把捞住了他的腰,把他抱了起来。
“刚回来手就没人样了?”她拿帕子在他嘴上用力擦了两下,“去哪疯去了?”
“看羊!”阿安挥舞着两只手,“大羊!咩——”
沈清辞把帕子扔给跟进来的青黛:“赶紧把这身衣裳给扒了,全是味儿。一会还要晚膳,这模样怎么上桌。”
“得嘞,小世子,咱们去洗澡!”青黛笑嘻嘻地冲过来,从沈清辞怀里把阿安接过去,抗在肩上往外走,“走喽,洗澡喽!”
阿安在青黛肩上挣扎着,还不忘冲着沈清辞喊:“妈!饭!”
沈清辞看着那娘俩闹腾着出去了,视线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那个铁匣子上。
那匣子静静地在那儿,半点不动。
她转过身,走到桌边,把那盏还没点亮油灯拿起来看了看,灯芯有点短了。
“青黛!”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,“晚膳加个蒸蛋,阿安爱吃那个。”
外头传来青黛的应声:“知道啦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