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禀王妃，那批货里夹带的私货，在这了。”
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汉子单膝跪在书房的阴影里，他是沈府当年的旧部，如今隐姓埋名混在商队里跑腿。他手里托着个不起眼的泥丸子，外表看着像个给孩子玩的泥偶，里头却藏着要紧的东西。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茶盏，指了指桌案：“放那儿吧。这一路辛苦，下去领两坛好酒喝。”
“谢王妃。”汉子把泥丸子搁在桌上，没多话，甚至没敢抬头多看一眼，起身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，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清辞伸手拿起那个泥丸子，指尖稍稍用力一捏。
“咔嚓。”
干硬的泥壳碎开，露出了里面裹着的一张折得极小的油纸。
这种油纸浸过蜡，防水防潮，哪怕是在这风沙大的北狄，也能保着里面的字迹不走样。
她把油纸展开，铺平。
上面的字迹潦草，显然是写的人当时心情极震荡，或者是时间紧迫，不得不匆忙落笔。
“大理寺找着人了。当年在德顺手下当差的一个小太监，当年逃出宫后躲在城郊，前儿个被拿住了。”
沈清辞的视线往下移。
“那太监在大理寺招了供。他说，德顺换酒那晚，他就在偏殿守着。德顺在换酒之前，见了一个宫外来的男人。那人穿的不是官服，是便装。他在帘子后面听见那人说了一句——‘上面的人要她死’。”
沈清辞的视线停在了那行字上。
“上面的人要她死。”
这七个字，像是带着血腥气，从千里之外的大昭大理寺，一路飘到了北狄的王宫。
这七个字，没有点名道姓，没有写明身份。
但谁都知道那个“上面的人”是谁。
在那一言九鼎的皇宫里，能让一个得势的大太监去办这种掉脑袋的事，能让一个宫外的人来传这种话，除了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，不做第二人想。
沈清辞拿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终于来了。
上一世，母亲死得不明不白，沈家被抄家流放，那杯毒酒成了悬在沈家人头顶的一把剑，却从来没人知道那是谁递下来的。她查了那么久，拼了命去查，也只查到了德顺这一层，再往上，就是一片漆黑的迷雾。
而这一世，那个迷雾终于被捅破了。
“上面的人。”
沈清辞低声念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这证词一旦进了大理寺的档，那就是白纸黑字的铁证。哪怕那小太监明日就暴毙，这供词也已经落下了。这就像是一根钉子，死死地钉在了那位“上面人”的功德碑上。
哪怕最后没人敢提那个名字，但全天下的眼睛都看着呢。知道的人自然知道。
“小姐？”
青黛掀开门帘进来，手里端着给沈清辞润喉的梨汤，“见您屋里的灯还亮着，这都什么时候了，还看什么呢？”
沈清辞抬起眼，看了一眼青黛。
“青黛，去把那个烛台拿过来。”
青黛一愣，依言把案几旁的铜烛台端了过来：“小姐，这也没灭啊……”
沈清辞把手里那张油纸条凑到了火苗上。
“呼。”
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满是墨迹的纸角，焦黑迅速蔓延，把那些潦草的字迹一个个烧成了灰烬。
“这证词会留在大理寺的案卷里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团火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它不需要名字。知道是谁的人自然知道。”
“什么案子？”青黛看着那纸条烧成了灰，有些摸不着头脑，“是大昭那边的？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松开手，最后一点灰烬落在桌案上，被风吹散了，“一个旧案子。也就是……尘埃落定了。”
青黛虽然听得云里雾里，但看沈清辞脸上没什么悲色，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，便也没再多问。
“行吧，尘埃落定就好。”青黛把梨汤递过去，“喝了这个就睡吧。明日还得早起呢，说是西边那个部落又送了几匹好马来，王爷要让您去挑一匹给小世子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甜丝丝的。
“给阿安挑马？”她笑了笑，“他还没那马腿高呢。”
“那是早做打算嘛。”青黛撇撇嘴，“王爷说了，咱们北狄的小郎君，那是落地就得会骑马的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把那最后一点灰烬用帕子擦干净，扔到了香炉里。
线索已经断了，案子已经翻了。
那个藏在深宫里的人，如今也被人把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扯了下来。
哪怕隔着千里，她也仿佛能听见那大昭宫墙之下，那根梁柱正在发出的断裂声。
“睡吧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。
“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”
她转身走向内室，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青黛在后面把烛台吹灭，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那一弯清冷的月光，照着桌上那个空了的泥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