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——”
风卷着雪花,刮过祭坛那高耸的石柱,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北狄的年关,讲究的是个热闹。哪怕外头大雪封路,这祭坛周围也是人山人海。各部族首领裹着厚实的皮袍,腰间挂着刀,手里提着酒囊,大声说笑着,等着那一神圣的时刻。
沈清辞站在祭坛的最高处,身上穿着那件当年从大昭带来的白狐裘,外面罩着一件红色的披风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手里捏着那个火折子,看着面前那盏硕大的铜灯。
“王妃,吉时到了。”
身后的老祭司低声提醒了一句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,手稳稳地探了出去。
“擦。”
火折子蹭开,一簇橘红色的火苗跳了出来。她没半点犹豫,手腕一转,那火苗便舔上了灯芯。
“呼。”
火苗猛地往上一蹿,随后稳稳当当地沉了下去,化作一团明亮而不刺眼的暖光。
紧接着是第二盏、第三盏。
这一套动作,她如今做得熟练无比。不再像去年那般,还要在心里默念两遍步骤,生怕风吹灭了火折子,或是那灯芯没点着反倒燎了手。
一年了。
去年这个时候,她刚到北狄没几天,满心里都是前尘旧事,脚下踩着的是陌生的土地,手里抱着的是还没断奶的阿安。那时候她看着这三盏灯,想的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把那些害了沈家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。
而现在,这三盏灯稳稳地亮着,映着下面那些一张张红扑扑的脸。
“好!”
底下的部族首领们看见灯亮了,齐齐爆发出一阵喝彩声。
“叩谢长生天!”
“愿北狄风调雨顺!”
嘈杂的人声在空旷的祭坛下回荡,沈清辞把手里的火折子递给旁边的侍从,退后了两步,让出了位置。
谢砚站在她身侧,他今儿穿得格外正式,一身金线滚边的黑蟒袍,腰上挂着那把象征王权的短刀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对着底下的部众举起了手里的金杯。
“这一杯,敬长生天!敬北狄的牛羊!敬各位族长!”
“敬王爷!”
底下一片欢腾。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这是她的位置,也是这一年来她站得最习惯的位置。
祭典的仪式一结束,那些个部族首领就轰地一下散开了,各自去找相熟的人喝酒吃肉。
空旷的祭坛前,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东西的侍从。
沈清辞站在那个巨大的灯盏旁边,看着底下那群渐渐散去的人群。
那片空地上,雪被踩得实实的,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冻土。
“看什么呢?”
谢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他把手里的空酒杯随手递给旁边的图尔,拍了拍手上的酒气,走到沈清辞身边。
“看人。”沈清辞收回视线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去年这时候,查尔台那老头还一脸的不服气,这会儿你看,他喝得比谁都快。”
谢砚嗤笑一声:“那老东西是见着钱了。这互市一开,他那牧场里的羊毛都能换成大昭的茶叶,他做梦都能笑醒。”
他顺着沈清辞的视线看了一眼那片空地:“怎么,感慨呢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在想——我在这里过了完整的一年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谢砚:“从上一个年关到这个年关,整整齐齐的一年。没有逃命,没有算计,没有那些提心吊胆。”
这一年里,她种活了一棵梅枝,养大了一个孩子,甚至帮着谢砚把北狄的这盘散沙给捏成了一团。
这感觉,挺奇妙的。
谢砚听了这话,神色稍微动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,她那张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,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紧绷着的冷硬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谢砚把手揣进袖子里,语气里带着股子理所当然的傲气,“以后年年都是这样。明年也是,后年也是。只要这祭坛还立在这儿,这灯就得是你来点。”
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行,那就我来点。”她答应得爽快,“只要你不嫌我手抖。”
“你手抖个屁。”谢砚翻了个白眼,“刚才我看你点得挺稳,比那老祭司都利索。”
正说着,一个小肉球忽然从后面撞了过来。
“妈!”
阿安这会儿已经跑得飞快了。他穿着一身小红棉袄,头上戴着个虎头帽,像个红色的炮弹似的,一头撞在沈清辞的大腿上。
沈清辞被他撞得晃了一下,低头一看,这小子手里正死死攥着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干草,那草上还挂着几片枯叶子。
“这是干嘛?”沈清辞弯下腰,把他捞了起来,“这一身雪沫子,一会又得让青黛给你擦半天。”
阿安趴在她肩膀上,把那根干草往沈清辞手里塞。
“给!”
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接过那根枯草:“给我的?”
阿安用力点了点头:“花!”
沈清辞看着手里那根干瘪的草,哭笑不得。这大冬天的,哪来的花,这小子怕是把这草当成花了。
“行,这是花。”沈清辞把那草捏在手里,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,“你这审美跟你爹一样,都是随缘。”
谢砚在旁边听见了,眉毛一竖:“怎么就随缘了?这叫野性美。你懂个屁。”
他说着,伸手在阿安屁股上拍了一下:“走了,回去吃肉。今儿晚上有烤全羊,去晚了就剩羊骨头了。”
阿安一听吃肉,眼睛更亮了,在沈清辞怀里挣扎着要下去:“肉!吃肉!”
沈清辞把他放下来,那小子落地就跑,跟个兔子似的往人群里钻,差点撞翻一个路过的侍女。
“慢点!”沈清辞喊了一声,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她抬眼看向谢砚:“走吧,去吃羊。明年也是年关,明年也有烤全羊。”
谢砚哼了一声,大步往前走去,脚下的雪被踩得嘎吱作响。
“那必须的。走,给你留条羊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把手里的那根干草小心地收进了袖口里。
风雪还在下,但这年关,是真真切切地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