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。”
一只小木勺子磕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个白面馒头,还没往嘴里送,视线就被对面那个正跟一碗米糊较劲的小家伙给吸引过去了。
新年头一天,日头不错。虽然外头风大,但这暖房里烧着地龙,热气腾腾的,连窗户纸都透着股亮堂劲儿。
阿安今儿穿得像个红团子,新做的棉袄,上面绣着虎头纹,看着就喜庆。他坐在专门给他特制的矮凳上,两条腿还够不着地,就在半空晃荡着。
他手里抓着把小木勺,正费劲地往嘴里送那半勺米糊。
这小子手腕子还没长稳,勺子还没到嘴边,那一坨米糊就顺着重力,“啪嗒”一声掉回了碗里,溅起几个白点子,沾在了他的下巴上。
“咳。”谢砚坐在对面,正喝着羊肉汤,看见这一幕,眼皮子跳了跳,“我说,他这哪是吃饭,这是在喂衣服吧?”
果然,阿安又是一勺子挥过去,这回落点偏了,米糊直接糊在了衣襟上。
那新棉袄瞬间就多了块白斑。
青黛正端着盘子在旁边候着,看见这情形,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拿帕子:“哎哟我的小世子,这刚穿的新衣裳……得,奴婢给您擦擦。”
“别动。”
沈清辞喊住了她。
青黛的手停在半空,有些不解地看着沈清辞:“小姐?”
“让他自己吃。”沈清辞咬了一口馒头,语气平平,“衣服脏了就脏了,洗洗便是。他得学着自己把饭送进嘴里。”
谢砚听这话,把汤碗放下,靠在椅背上,饶有兴致地看着:“行,听你的。儿子,加油。你要是能把这碗糊弄完了,爹赏你个马鞭子玩。”
阿安根本听不懂什么马鞭子,他只知道碗里的东西好吃。
他也不急,也不闹,就是那一勺一勺地往嘴里塞,虽然每次都要洒一半,但他那嘴一直张着,像只嗷嗷待哺的小燕子。
大概过了两刻钟,那一碗米糊终于见了底。
虽然阿安那衣襟上、桌子上、甚至眉毛上都沾满了白糊糊,但他总算是把最后一口给吞了下去。
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扔,两只手举起那个空碗,冲着沈清辞晃了晃。
“没了。”
两个字,发音标准,口齿清晰。
沈清辞伸手接过那个还沾着米糊的空碗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这句话说得清楚。比上次那个‘爸抱’又利索了点。”
谢砚在对面哼了一声,伸手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:“那当然。也不看看是谁的种。这小子就是个行动派,话少说,事多做。”
阿安见大家都看他,乐了。
他把腿从矮凳上挪下来,两只脚踩在地上,先是走到沈清辞腿边,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往她大腿上一靠,蹭了两下。
沈清辞伸手摸了摸他那还带着点米糊味的脑袋。
阿安蹭完,又转身走到谢砚那边,用肩膀撞了撞谢砚的膝盖。
谢砚正在喝汤,被他这一撞,汤差点洒出来。他也没恼,只是伸手在那小子的屁股上拍了一下:“去,一边玩去。别把你爹的汤给撞洒了。”
阿安咯咯笑了一声,转过身,迈着那两条小短腿,开始在暖房里溜达。
他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来。步子虽然还带着点婴儿那种特有的晃荡劲儿,但已经稳当多了,不用扶着东西,也不用担心摔跤。
暖房里的阳光洒在他那身红棉袄上,看着像个会移动的小灯笼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软了下来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。”她算计着日子,“他应该能自己用筷子了。不用再弄得一身都是。”
“后年这个时候。”谢砚接了一句,“他该学骑马了。到时候给他弄匹温顺点的小马驹,让他满草原跑。”
沈清辞侧头看了谢砚一眼:“骑马?他才多大你就想把他扔马背上?”
“北狄的孩子,三岁上马背,那是规矩。”谢砚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你是想让他以后跟你似的,只会拿笔杆子?”
“拿笔杆子怎么了?”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“那是斯文。”
“斯文个屁。在这地界,手里没点真本事,连个女人都抢不着。”
谢砚说着,看了一眼阿安正在那儿试图去够花架子上的一个瓷瓶子,嘴角咧了一下。
“行了,别扯这些虚的。”他把最后一口羊肉吃完,把碗往桌上一搁,“这年算是过完了。明天商队又要出发,那第三个互市口岸的事,还得盯着点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我也正想说这事。荣阳郡主上一封信里说,大昭那边的商队已经在准备了。咱们这边,你也得去催催老巴,让他把人手给配齐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谢砚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老巴办事,比谁都靠谱。”
他走到门口,掀起帘子,一股子冷风钻了进来,把暖房里的热气吹散了点。
“走了。”谢砚回头,“去前头议事厅。图尔那帮人估计都等着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没动,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阿安。
谢砚大步走了出去。
阿安这会儿终于够到了那个瓷瓶子,但他力气小,没拿稳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还好地上铺着厚毯子,瓶子没碎,只是滚了两圈。
阿安吓了一跳,站在原地眨巴着眼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没起身,“捡起来。”
阿安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地上的瓶子,最后弯下腰,两只手抱起那个瓶子,重新放回了架子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手,转过身看着沈清辞,像是在求表扬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阿安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小乳牙。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招了招手,“给他擦擦脸,换个衣裳。这米糊糊着,难受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笑着走过来,拿着热帕子去抓阿安,“小世子,咱们去换新衣裳喽,回头还要去给各位娘娘拜年呢。”
阿安在青黛怀里挣扎着,嘴里还在念叨:“马!马!”
沈清辞听着这动静,低头喝了一口热茶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