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。”
一根细弱的枯枝被剪刀剪断,掉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还没放下,目光就被那根刚剪出来的断口吸引了。那是嫩绿色的,汁水饱满,透着股子这季节特有的鲜活劲儿。
“妈的,这玩意儿长得也太快了点。”
谢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股子刚睡醒的慵懒。他披着件宽松的中衣,头发也没束,乱糟糟地顶在头上,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过来,“去年这不还是根秃杆子吗?怎么才一转眼,这就发这么多芽了?”
沈清辞把剪刀递给旁边的青黛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树嘛,总是要长的。”她看着面前那棵梅枝。
这已经是第二个春天了。
那根从大昭带来的梅枝,如今已经彻底活了。原本光秃秃的主干上,去年冒出了两粒绿芽,今年直接窜出了两处分枝,上面密密麻麻地挤着好几片嫩叶子,看着就有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。
而在它旁边,那棵原本就种在那里的海棠树,也已经抽条长高,比人还高出一截。两棵树并排立在东墙根底下,一棵是从大昭带来的根,一棵是从母亲坟前折的枝。
风一吹,两棵树的叶子都在晃,谁也不碍着谁。
“王爷您看,这树长得好,说明咱们这院子风水也好。”青黛笑嘻嘻地把剪下的枝条收拢起来,“奴婢回头拿去给花匠,让他育点新苗。”
谢砚没理会风水那套,他走到沈清辞身边,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大清早的蹲这儿看树,看出花来了?”他问。
沈清辞没躲,只是看着那两棵树,眼神有些深远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谢砚挑眉:“啥事?若是这树还要施肥,我可不管,那味儿太冲。”
“不是树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谢砚。
她这会儿的神情挺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我想在两边都住。”她说。
谢砚愣了一下,显然没反应过来:“啥?两边?哪两边?”
“大昭和北狄。”沈清辞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不是选一边,是两边都住。春天在大昭,夏天和秋天在北狄。至于冬天——看天气,哪边雪少就在哪边。”
谢砚听了这话,原本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,那股子慵懒劲儿也没了。
他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,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发烧说胡话。
“你认真的?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我在大昭有爹,在北狄有你。两边都有根。若是让我只选一边,那就是断了另一半的根。”
谢砚没说话。
他靠在旁边的廊柱上,抱着胳膊,视线落在那两棵树上。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
自从沈清辞来了北狄,虽然日子过得安稳,但他知道,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结。那个结在大昭,在她的故土,在她那个还没来得及尽孝的父亲那里。
“那你得在路上走很多次。”谢砚说,“这路可不是去趟集市,那是要跨国的。一来一回,少说也得一个月。”
“我在路上写书。”沈清辞回答得飞快,“正好,我想写一本关于北狄风土人情的书,在大昭刊印。路途遥远,正好给我素材。”
谢砚嗤笑了一声:“写书?你那点墨水够不够用?”
“不够就学。”沈清辞耸了耸肩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她看着谢砚,眼神里带着点试探:“怎么,你不愿意?觉得路太远,麻烦?”
谢砚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叹了口气,伸手把沈清辞有些乱的衣服领子给理了理。
“我是嫌麻烦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嫌你天天对着这院子叹气。”
他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:“行了,两边住就两边住。北狄这边我有数,大昭那边……哼,那老头子要是敢不让你进门,我就带兵去把他那破城门给拆了。”
沈清辞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了,别拆门。我爹也就是嘴硬心软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谢砚把手揣回袖子里,“不过先说好,阿安得跟着你。让他去大昭那边的书院读几年书,别在这儿跟一群野孩子学得满嘴马粪味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妈!”
正说着,阿安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。
他今儿穿得像个小皮球,手里拿着个木制的拨浪鼓,摇得咚咚响。
看见沈清辞和谢砚站在廊下,他两眼一亮,迈着那两条小短腿就冲了过来。
“驾!驾!”他一边跑一边喊,那架势跟个冲锋陷阵的小将军似的。
沈清辞伸手把他捞住:“跑什么跑,小心摔了。”
阿安扑进她怀里,仰着头看着那两棵树,忽然指着梅枝喊了一声:“花!”
虽然那树上还没开花,但这小子显然对这树有着莫名的执念,每次看见都要喊一声。
“对,花。”沈清辞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,“明年就开花了。”
阿安咧嘴笑了,两颗大门牙露在外面。
“走。”谢砚转身往屋里走,“刚才青黛说早饭好了。吃完饭咱们去挑几匹好马,回头你若是真要两边跑,总不能老坐那慢吞吞的马车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跟上去:“行,那就挑几匹能跑的。”
“妈的,这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?”谢砚一边走一边嘟囔,“我都快饿死了。”
“自己睡懒觉还怪起早饭来了。”沈清辞回了一句。
“你管我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,那棵梅枝和海棠树的叶子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。
阳光洒下来,把那两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最后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