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。”
沈清辞把那本厚厚的《北归杂记》摊在桌上,书页有些旧了,边角卷着毛边,但这可是她这几年在北狄最大的心血。
她伸手蘸了点茶水,在手指上搓了搓,然后翻到了那几页画满墨线的地方。
“青龙驿,风谷驿,黑水铺……”
她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地图上那一堆圈圈点点之间穿梭。
谢砚正坐在对面擦着一把短刀,听见这动静,把刀往桌上一拍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我说,你这一早上就在那儿哼哼唧唧的,数蚂蚁呢?”他拿起一块布擦拭刀身,“这都多少回了,还没背下来?”
沈清辞头都没抬:“背个屁。这地图又不带脑子,得带腿。我在想,若是以后真要两头跑,这条路得变成咱们的‘大腿’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个圈:“你看,从王城往南走,到了青龙驿得换马,再往南走三十里就是风谷驿,那地方背风,适合过夜。”
谢砚瞥了一眼那图:“你想设驿站?”
“不是官道,是家道。”
沈清辞这回抬起头了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用来寄信、送东西、顺便带点我和阿安的行李。我想好了,以后咱们这两边来来回回的,不能每次都跟逃难似的,得有条稳当的路。”
“呵。”谢砚哼笑了一声,把短刀插回鞘里,“家道?这词儿倒是新鲜。那是得要人、要马、还要银子。”
“人我有。”沈清辞指了指自己,“银子我也能出大半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谢砚翻了个白眼,“你那点私房钱,还不够这路上一趟油钱。北狄这边,我来安排人。”
他说着,伸手把沈清辞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拽了过来,拿起笔在上面勾了几笔。
“黑水铺那地方别去,水不好,喝了拉肚子。改成往东绕十里,去那个老马坡。那里有个老小子欠我两条命,让他去看着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在纸上改道,嘴角翘了翘:“行,听你的。那大昭那边呢?”
谢砚笔尖一顿:“大昭那边……你爹不是还在吗?让他安排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清辞把单子拿回来,“我这次写信就跟他说,让他把这沿线上的几个点给踩实了。咱们这叫——两头吃。”
谢砚把笔扔桌上,伸了个懒腰:“行吧,两头吃。只要你不嫌累。”
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沈清辞:“这路书要是真弄成了,以后咱们就能跟那信鸽似的,两头飞了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以后想家了,就能回去看看。想你了,也能写封信。”
谢砚听了这话,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:“妈的,老子就在你跟前,你想什么想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
一个穿着北狄官服的书记官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几本册子,“王爷,王妃,这是各部族报上来的新马匹数量,请过目。”
沈清辞把那本《北归杂记》合上,放在一边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她指了指桌角。
书记官把册子放下,目光扫过那本厚书,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:“王妃,这是……”
“路书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以后咱们和王府之间,就指着这本书走路了。”
书记官虽然不太明白“家道”是个什么道,但看这架势,也不敢多问,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谢砚看着那本书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,路书。只要你写得出来,这条路我就给你铺平了。”
沈清辞把那本册子拿过来,翻开第一页,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字——
“家书可达。”
她写完,把笔一扔,看着谢砚:“这四个字,值不值千金?”
谢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站起身走到她身边,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值。”
他说,“比千金还值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阿安那奶声奶气的叫唤。
“爸!妈!羊!”
沈清辞听见这动静,立马把笔扔了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行了,别值千金了。你儿子估计又去祸害羊圈了。赶紧去看看。”
谢砚跟在后面,嘴里还嘟囔着:“祸害就祸害,那羊本来就是给他玩的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,阳光正好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本《北归杂记》静静地躺在桌上,封面上那四个新写的字,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
“家书可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