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——”
沈清辞手里抓着被角,用力往上一抖,那一床厚实的棉被便在空中翻了个身,舒舒展展地落在了床榻上。
北狄的春初,早晚还是有些凉意,这暖房里的地龙烧了一宿,到了这会儿还带着股温吞的暖意。她弯腰掖了掖被角,正准备去拿旁边架子上的外裳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一阵急促又沉闷的脚步声从外头传进来,听着不像是大人的步子,倒像是个小桩子在地上挪。
还没等她转过身,那个“小桩子”已经冲进了里间。
阿安今儿穿得利索,一身宝蓝色的缎面小袄,袖口束得紧紧的,头上那撮冲天辫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
他跑到床边,两条腿刹不住车,一头撞在沈清辞的大腿上,然后仰起头,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妈——起来——饭。”
沈清辞正准备去拿外裳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她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低下头,看着那个还在喘气的小家伙。
阿安见她没动,眉头皱了一下,似乎有点急。他吸了吸鼻子,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,这回中间的停顿短了点,连贯了不少:
“妈——起来——饭。”
说完,他怕沈清辞听不懂,还特别认真地用力点了点头。
那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个磕头虫。
沈清辞心头一跳,她把这件事记下了——这小子学会点头了。
“你是在叫我吃饭?”她蹲下身,视线和阿安齐平。
“饭!”阿安用力指了指外头,“爸——吃!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见沈清辞还在原地没动,又折回来,两只手抱住沈清辞的小腿,像是拖麻袋一样,用力往后拽。
“走!饭!”
沈清辞被他这股子牛劲儿给逗笑了,站起身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:“行行行,去吃饭。你这力气见长啊,昨天还在地上打滚呢。”
出了暖房,外头的小院里阳光正好。
那张平时用来喝茶的石桌这会儿已经摆上了早饭——热腾腾的小米粥、几碟子精细的点心,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羊肉。
谢砚正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张信报看着,听见动静,他把信报往旁边一扔,瞥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磨蹭什么呢?太阳都晒屁股了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视线落在阿安身上。
那小子正如履平地般爬上了属于他的那张小矮凳,屁股刚沾着座儿,手就已经伸向了桌子中间的那盘点心。
“他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沈清辞看着阿安熟练地抓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,“你教的?”
“啥话?”谢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“我没教。这小子自己昨儿在廊下嘀咕半天,我也没听懂他在念什么咒,就没管他。”
“他说‘妈起来饭’。”沈清辞把粥碗端起来,“三个字。连在一起,还是个祈使句。”
谢砚听了,眉毛挑了一下,放下碗看着阿安:“哟,行啊。这就学会催饭了?昨儿个不还只会喊‘没’吗?”
阿安嘴里塞得满满的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听见谢砚说他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:“好吃!”
“我看他是被塔娜给带偏了。”沈清辞拿帕子给阿安擦了擦嘴角的渣子,“塔娜那急性子,说话快,这孩子跟着她,倒是学会了抓重点。什么‘起来’、‘饭’、‘走’,全是动词。”
谢砚哼笑了一声,伸手捏了捏阿安那个冲天辫:“也是好事。北狄的男人,话少点好,多做事。总比那帮大昭的酸儒强,吃个饭还要念半首诗。”
“那叫斯文。”沈清辞白了他一眼,“不过这小子确是长得快。前两天还在满地爬,今儿就能组织语言催人了。”
她低头喝了一口粥,温热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醒透了。
“对了,”沈清辞想起刚才谢砚手里拿的信报,“商队那边来消息了?”
谢砚把那信报推到她面前:“老巴来的。说是第一条‘家道’的路铺好了。从王城往南,一直到边境的三个驿站,人都安排妥当了。问什么时候试运行一趟。”
沈清辞把信报拿起来扫了一眼。
字迹粗狂,带股子草原味,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。
“那就试一趟。”沈清辞放下信报,看向阿安,“正好,给大昭我爹那边送个信。告诉他外孙现在能说会道了,能催人吃饭了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一会让人去安排。正好趁着天气还没热起来,跑一趟也省得路上遭罪。”
正说着,阿安忽然把手里的半块糕点举了起来,递到沈清辞嘴边。
“妈,吃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点,上面还带着两个明显的指印。
她没嫌弃,张嘴咬了一口。
“嗯,甜。”她嚼了两下。
阿安见她吃了,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,又把另一块递给谢砚:“爸,吃!”
谢砚看了一眼那块糕,又看了看儿子那只油乎乎的小黑手,嘴角抽了抽。
“得,给你面子。”
他一张嘴,把那块糕叼进了嘴里,顺便带了一下阿安的手指头。
“啪。”
谢砚顺手拿过旁边的茶杯,漱了漱口。
“行了,吃完没?吃完了去把脸洗洗。这一脸的渣子,怎么带你去见人。”
阿安听不懂什么叫“见人”,但他听得懂“洗”。
“不洗!”他两只手紧紧抓着桌沿,把身子往后缩。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赖皮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不洗也行。”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碗,“那这新做的木马,就先放在库里,不拿出来了。”
阿安一听“木马”两个字,眼睛瞬间直了。
“洗!”他立马松开抓着桌沿的手,从凳子上跳下来,举起两只手,“洗!”
说完,这小子转身就往屋里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,冲着青黛喊道:“水!”
青黛正站在廊下候着,见状忍不住笑弯了腰:“哎哟,小世子这就学会讨价还价了。奴婢这就去打水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道飞奔的小背影,摇了摇头。
“这孩子,以后怕是个精明鬼。”
谢砚嗤笑一声,站起身:“精明点好。在北狄这地界,精明点不吃亏。”
他大手一挥,对着阿安那背影喊道:“跑慢点!摔了别哭!”
“不哭!”
远远的,院子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却又格外响亮的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