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停了。
晚春的日头落得慢,斜斜地挂在西墙头上,把那两棵树影拉得老长。
沈清辞站在东墙根底下,手背在身后。
她面前是那棵海棠树。
这树是前年移栽过来的,经过了一冬一春,现在的架势算是彻底扎稳了。比去年又窜高了一截,枝叶完全展开,像是在院里撑起了一把绿伞。
旁边是一棵梅枝。
那是当初从大昭带过来的。
刚来的时候只是根枯枝,插在土里半死不活的。现在不一样了,七八根分枝抽了出来,叶片浓密油亮,看着已经是一棵正经小树的模样了。
两棵树挨得近。
根在底下缠着,叶子在上面碰着。
“看什么呢?”
谢砚从廊下走出来。
他手里拎着个茶壶,那是刚从厨房提溜出来的,壶嘴还冒着热气。
“看这两棵树。”
沈清辞伸手,指尖在海棠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碰了碰。
“长得比我想的要快。”
谢砚走到她身边,把茶壶往旁边的石桌子上一放。
“北狄的地气养人,也养树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棵梅枝。
“那棵也是。来的时候跟个烧火棍似的,我还以为活不成了。”
“它命硬。”
沈清辞收回手。
她转过身,看了一眼廊下。
阿安正坐在台阶上,手里摆弄着一只小木马。那是塔娜去年送的,木头削出来的,没什么漆,原木色,摸着光溜溜的。
小家伙骑在那木马上,屁股一颠一颠的,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调子,谁也听不懂他在唱什么。
“明年春天,阿安就三岁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小小的背影。
“虚岁三岁。”
她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谢砚。
“到时候,路也就彻底稳当了。我想带他走一趟大昭。”
谢砚挑了一下眉梢。
“走驿路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家道驿路通了,那是咱们定下的根基。他生在北狄,但根有一半在大昭。那条路,他得认得。”
谢砚没马上接话。
他背着手,视线也落在阿安身上。
“后年他会骑马了。”
谢砚慢悠悠地说了一句。
“到时候,可以让他自己跑一段。”
“自己跑?”
沈清辞眉心皱了一下。
“他才多大?你就舍得让他自己骑马?”
“北狄的孩子,三岁上马背,五岁能自己跑半天的路程。”
谢砚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他是个男娃,以后这肩膀得能扛事。不会骑马,在北狄这地界儿寸步难行。”
“他还小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点别的味道。
“骨头还没长硬呢。”
“硬得摔打。”
谢砚看她一眼。
“你护得了他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早点让他沾点地气,比在屋里光玩那些木头块子强。”
正说着。
廊下的阿安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。
小家伙耳朵尖,听到“马”这个字,立马丢下手里的木马,两手撑着地,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。
他跑得还不太稳,像是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。
“马?”
阿安跑到谢砚腿边,仰着头,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眨巴着。
“骑马?”
他还不太会说整句的话,但这几个字吐字清晰。
谢砚低头看他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阿安的小鼻子上点了一下。
“想去?”
“去!”
阿安用力点头。
“大马!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谢砚把手收回来。
“等你再高一点。到时候给你弄个小的,先练着。”
阿安显然听不懂什么叫“还没到时候”。
他见谢砚不给肯定的答复,嘴巴扁了扁,也不闹,转身又跑回廊下去了。
他捡起那个小木马,一屁股坐上去,两条小腿在地上蹬着,嘴里喊着:“驾!驾!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模样,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看这架势,倒是比你那匹烈马还凶。”
“那是。”
谢砚哼笑了一声。
“虎父无犬子。”
沈清辞收回视线。
她重新看了一眼墙根下的两棵树。
晚风吹过来,海棠树的叶子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淡色的叶脉。梅枝的叶子也跟着晃了晃,两棵树的枝丫碰在一起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“等他真能骑马的时候。”
沈清辞轻声说。
“我大概会在旁边,替他牵着缰绳。”
谢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倒是闲。”
“我不闲。”
沈清辞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。
“我是怕他摔着。”
“摔两下长得快。”
谢砚没再接那个话茬。
他转身拿起石桌上的茶壶,往两只粗瓷杯里倒了茶。
“喝茶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端起一杯茶。
茶汤是温的,还没入口,那股子熟悉的茶香就扑鼻而来。
这是北狄的茶。
粗狂,解渴,带着股子野味。
“明年春天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,视线越过院墙,看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脊。
“走一趟大昭。”
“行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。
“到时候我给你备车。”
阿安在廊下还在喊“驾驾”的声音传了过来,混着晚归的鸟叫声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,杯底的茶叶在水中打了个旋儿。
全书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