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吁——”
一声急促的勒马声打破了午后的沉闷,紧接着是重重的蹄音踏在石板地上,那是只有长途奔袭后的马匹才会发出的沉重响动。
沈清辞手里的朱笔在账册上顿住,笔尖晕开一团红墨。
还没等她抬头,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青黛快步走了进来,脸上那惯常的笑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少有的严肃。她手里捧着一个漆黑的木匣,那是专门用来装急件的。
“小姐,苍狼回来了。”青黛把木匣放在桌上,“这一路没歇气,马都跑废了一匹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,看了一眼那个木匣。
木匣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窄条,上面被利刃划了三道深深的痕迹,那是为了让人一眼就能看清的“急”字标记。
这是荣阳郡主那边的规矩。三道痕,那是最高级别的加急。
“看来这夏天还没到,京城的风就先刮过来了。”
沈清辞伸手揭开那张封条,打开木匣。里面只躺着一封薄薄的信,信封上甚至没写收信人的名字,只有那三道划痕依然醒目。
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字迹潦草,显然是写得极快。
“京城出事了。”
这开头第一句,就让沈清辞的眉心跳了跳。
她继续往下看:“有人深夜翻墙进了冷宫,跟宸妃宫里剩的那个老太监见过面。第二天,那个老太监就在屋里自缢了。陛下震怒,封锁了消息,但我的人看见了翻墙的人——穿的靴子,是宫里禁卫的制式。”
沈清辞看完,把信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妈的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这是跟谢砚待久了染上的习惯。
正说着,谢砚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。他今儿穿得单薄,袖子挽着,手里还拎着个那把未开刃的练习刀,大概是刚从校场回来。
看见沈清辞桌上的信,还有那副脸色,他脚步一顿,随手把刀往桌上一扔。
“怎么了?哪家又死了羊了?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”
沈清辞把信递给他:“不是羊,是人。京城冷宫里的老太监,死了。”
谢砚接过信,一目十行地扫完。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到“禁卫制式”那几个字时,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,两条腿岔开,手搭在膝盖上,冷笑了一声。
“宸妃都死了多少年了?这会儿想起来去杀她宫里的老太监?这帮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?”
“不是浆糊,是怕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彻底推开。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屋里的凝重。
“宸妃死了,但她当年留下的东西——比如那份名单,比如她跟德顺之间的那些破事,还没彻底清干净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谢砚,“那个老太监虽然只是个看门的,但在宸妃宫里待了几十年。谁知道他知道些什么?”
谢砚把信纸折好,在指尖里转了两圈:“这哪是什么旧案翻涌。这分明就是有人在灭口。”
“而且是宫里的人。”
沈清辞接过话头,语气笃定,“穿着禁卫的靴子,还能翻墙进冷宫,杀了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掉。这要是没点手段,谁信?”
谢砚哼了一声,把信纸扔回桌上:“荣阳那老娘们儿倒是看得清。这信来得倒是及时,看来那条新铺的‘家道’没白费。”
“这是第一条走这条路的急件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木匣,“七百里路,一天一夜就到了。荣阳这是把最信任的暗卫都派出去了。”
她重新坐回桌前,拿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。
“冷宫的老太监死了,链子就开始断了。”沈清辞盯着那个墨点,“这说明有人在怕。怕我们查到什么,或者怕那个老太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”
“那还查个屁。”谢砚把两条腿往桌底下一伸,身子往后一仰,“那老头都死了,死无对证。现在回去查,除了惹一身骚,还能查出个什么花来?”
“不查。”
沈清辞把笔扔下,语气出奇的平静,“既然他们要灭口,那就让他们灭。死人虽然不会说话,但死人的死法,有时候比说话还管用。”
谢砚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怎么弄?”
“不动。”
沈清辞伸手,两指并在那个墨点旁边划了一条横线,“我们不动。就在这儿看着。看他们为了掩盖这一条线索,还能再拖出多少泥来。”
“而且,”她顿了顿,看向谢砚,“既然那人穿的是禁卫的靴子,那这事儿就不仅是宸妃的事了。这是宫变的前奏,还是……投石问路?”
谢砚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:“你是说,有人在试探那老头子的嘴严不严?”
“或者是有人在试探陛下的眼瞎不瞎。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陛下震怒,封锁消息。但这信还是到了我手里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皇宫大内,早就漏风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”
苍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带着股子风沙味,“王爷,王妃。京城那边的商队到了,送来了一批新茶和几坛子酒。”
谢砚挥了挥手:“知道了。把东西卸了,让送信的人去喝口水,别把人给累废了。”
苍狼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看着桌上那封信,伸手将它拿起来,凑到烛火上。火苗舔舐着纸张,很快就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吞没,化成了一缕黑灰。
“风起得有点快。”
她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轻声说道。
谢砚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刀:“起风了才好。不起风,这满地的烂叶子怎么吹得干净?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:“晚上吃锅子。这天儿热了点,但正好把心里那股子寒气给逼出去。”
沈清辞把那堆纸灰吹散,看着它们落在桌角,像是一层黑色的雪。
“行。”她应了一声,“把阿安抱来,让他也尝尝这大昭来的新酒是个什么味儿。”
谢砚哼笑一声,大步走出了书房。
外头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,吵得人心烦。沈清辞听着那声音,视线重新落回那个空白的木匣上。
冷宫的老太监死了。
宸妃当年的那条线,被硬生生掐断了。但掐断的地方,往往会留下茬口。茬口在那儿,早晚还会有人去摸。
“青黛。”
沈清辞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哎,小姐。”青黛从外间探头进来。
“把我的那本《北归杂记》拿来。”沈清辞指了指架子,“我要在路书上再加一笔。”
“加什么?”青黛走过去把书取下来。
沈清辞接过书,翻开到那一页画着京城地图的地方,提笔在一个角落里写下了两个字:
“旧鳞。”
她写完,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