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块浸了凉水的帕子被人递到了沈清辞手边。
青黛有些犹豫地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,眼皮垂着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小姐,这信……您还是看一眼吧。荣阳郡主那边传来的,说是第二封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帕子,在额头上按了按。晚夏的热气有些闷人,哪怕是在这北狄的王宫里,也让人心神不宁。她放下帕子,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纸。
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迹甚至比上一封还要潦草。
“吏部主事在狱中突发急病死了。刑部郎中辞官归乡了。兵部主事失踪了。一夜之间,三个人没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几行字,眉头慢慢锁紧。
“什么急病?”
谢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刚从校场回来,身上还带着股汗味和马骚味,手里拎着把短刀,正拿块布随手擦着。他没看信,只是靠在桌边,扫了一眼沈清辞的脸色。
“信上没说。”沈清辞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“只说是暴毙。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。”
“暴毙?”谢砚嗤笑一声,把短刀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当”的脆响,“大昭的牢房我待过,别说暴毙,就是你想要个头疼脑热都得看运气。这吏部主事前些日子还好好的,怎么这会儿病起来连个请大夫的机会都没有?”
“我也觉得蹊跷。”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再加上这个刑部郎中辞官,兵部主事失踪……”
“这哪是什么辞官和失踪。”谢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“这分明就是有人嫌他们碍眼,给清理出局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她站起身,走到书房的窗边。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,像是要下雨。
“这三个人,看着分属不同衙门,可若是仔细查当年的旧卷,就会发现他们都跟当年宸妃宫里的开销账目有过牵扯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谢砚,“链子断得这么快。这不是一个人在动手。”
谢砚挑了挑眉,伸手拿过那封信,两指夹着晃了晃:“你是说,有人在配合?”
“同时处理吏部、刑部、兵部三个人,还要做得这么干净利落,连点风声都没漏出来。”沈清辞语气笃定,“这需要极强的协调能力。而且,这种协调必须是自上而下的。”
谢砚把信纸扔回桌上,双手抱胸,眼神变得有些危险:“自上而下……除了皇帝老儿,还有谁敢这么干?”
“皇帝要是为了这事儿杀人,早杀了,不会等到今天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况且,若是皇帝动手,没必要这么遮遮掩掩。这更像是——有人在帮他‘清理’垃圾,或者说是……封口。”
她顿了顿,眸光微沉:“而且别忘了,上一封信里提到的,翻墙进冷宫的人穿的是禁卫的靴子。”
“禁卫……”谢砚眯起了眼睛,“那是皇帝亲军。能调动禁卫,又能压住刑部和兵部的嘴……”
“端王。”
沈清辞忽然吐出这两个字。
谢砚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:“那个腿脚不灵便、常年窝在府里装病秧子的端王?”
“装病秧子才最好办事。”沈清辞走回桌边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“端王”二字,“他是宸妃的亲儿子,也是宸妃那条线上唯一还活着的人。若说谁最不想当年的事被翻出来,除了死掉的宸妃,就是他。”
“他若是想保住自己,就得把所有知道他娘底细的人都清理干净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两个字,“那个老太监是第一条线,这三个人就是第二条线。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就是咱们了?”谢砚接了话茬,语气里却没什么惧意,反而带着股子玩味的狠劲。
“他未必敢动咱们,毕竟咱们在北狄。”沈清辞把笔放下,“但他肯定会动所有可能联系到咱们的人。比如——京城里沈家的旧部。”
谢砚听到这话,脸上的笑意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。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:“行啊,这狗东西既然敢伸爪子,那咱们就看看他的爪子到底有多硬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门口:“苍狼!”
“在。”苍狼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响起。
“去,把那本《北归杂记》拿来,还有那幅京城防务图。”谢砚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既然要玩,咱们就玩把大的。我倒要看看,这位端王爷的腰包里,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鳞片。”
沈清辞看着谢砚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。她重新坐下,把那封信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
“荣阳郡主这次立功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信送得及时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谢砚哼哼两声,“那老娘们儿虽然平时咋咋呼呼,但在要命的事儿上,脑子还是清醒的。”
话音刚落,门帘外脚步声急促响起。
“王爷,王妃!”苍狼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军报,“边境那边传来消息,大昭的互市口岸……好像多了几队生面孔。”
沈清辞和谢砚对视一眼。
“看来,这封口的网,是越撒越紧了。”沈清辞伸手拿过那份军报,“查。看看这几队生面孔,是不是冲着咱们那条‘家道’来的。”
谢砚把桌上的短刀重新拿起来,在指尖转了个刀花:“若是冲着那条路来的……呵,那正好,老子这把刀也该见见血了。”
他说完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我去校场点兵。你慢慢看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低头看了一眼砚台下的信纸,又看了一眼纸上刚写下的“端王”二字。
她提起笔,在“端王”旁边又加了一笔,画了个圈。
“端王爷,”她轻声自语,“别急,咱们这就来会会你。”
窗外,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,“啪”地一声砸在窗棂上,溅起一小圈水渍。圈水渍。圈水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