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沈清辞把那封刚送到的密信拍在案头上,力道不小,震得旁边的茶盏盖子都颤了两颤。
“这端王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她冷笑了一声,指尖在信纸那行字上点了点,“藏了这么多年,这时候才把尾巴露出来。”
谢砚正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,手里拿着把刻刀,正在修整一块马蹄铁。听见这话,他头也没抬,只哼笑了一声:“怎么?那老娘们儿又送什么好东西来了?”
“好东西算不上,算是把捅破窗户纸的刀子吧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拿起来,递过去:“你自己看。荣阳郡主的人盯着端王府三个月了,这小子平均五天就要进一次宫。而且,每次进宫都要绕道去一趟禁卫营的校场。”
谢砚放下刻刀,接过信纸扫了一眼。
“三月进宫十八次,还要去校场?”谢砚眯了眯眼,“他一个瘸腿王爷,去校场干什么?看人骑马?”
“不仅是看人骑马。”沈清辞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信上说了,禁卫统领换人了。新上任的这个,叫刘保。”
她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这刘保,是当年御膳房那个刘公公的远房侄子。而那个刘公公,是德顺的干儿子。”
“卧槽。”谢砚忍不住骂了一句,把手里的刻刀往桌上一扔,“这关系够乱的。德顺的干儿子的侄子……这不就是德顺那条老狗留下的种吗?”
“对,就是这条线。”沈清辞看着他的反应,“宸妃死了,德顺也死了。但这两人留下的那条暗线,并没有断。端王不仅没断,还接过去了。”
谢砚摸了摸下巴,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:“怪不得。那三个当官的死得这么利索,原来是有人在后面撑腰。这小子这是要把他娘留下的烂摊子全收拾干净啊。”
“他在洗地。”沈清辞语气冷硬,“宸妃虽然死了,但她当年留下的证据链还在。吏部主事、刑部郎中、兵部主事,这些人是宸妃当年安插在朝堂上的钉子。现在端王要把这些钉子拔了,把土填平,将来谁也别想翻出这块地底下的东西。”
“那还有谁?”谢砚问,“除了这仨,还有谁知道底细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瞬。
她回忆着之前卷宗里提到的人名,目光落在桌案那本《北归杂记》的书脊上,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年那桩旧案的细节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谁?”
“小安子。”
谢砚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那个年关的时候递过证词的小太监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他虽然人微言轻,但他当年是亲眼见过宸妃最后那几天日子的人。而且,那份证词虽然没掀起大浪,但他毕竟是那张网上最后一个活着的节点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房正中央的那张大案前,提笔蘸墨。
“端王杀吏部主事,是因为他知道宸妃的账目;杀刑部郎中和兵部主事,是因为他知道宸妃的人脉。现在这三块硬骨头都啃完了,剩下的就是这根软刺。”
谢砚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:“那咱们是不是得给荣阳回个信?让她把那小太监看紧了?别让人一把火给烧没了。”
“看紧是肯定的。”沈清辞笔尖落在纸上,写得飞快,“但光看紧没用。端王现在手里有禁卫统领,要在京城杀人,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。”
她写完一张纸条,用镇纸压好,转头看向门口:“苍狼!”
苍狼推门进来:“王爷,王妃。”
“把这信送去‘家道’驿站,走最快的那条线。”沈清辞指了指桌上的信,“告诉驿站的人,哪怕是把马跑死,也要在两天之内送到荣阳郡主手里。”
苍狼看了一眼那信封上的标记,神色一凛:“得嘞,王妃放心,这就去。”
看着苍狼飞奔出去的背影,谢砚走到沈清辞身边,看了一眼她写的内容。
“你要让荣阳把人送出城?”谢砚挑眉,“这有点难。现在京城四门都在戒严,一个太监要是想出城,那是难如登天。”
“不出城,就是等死。”沈清辞把笔搁下,目光沉静,“只要小安子还在城里,端王就能有一百种方法让他‘病死’或者‘失踪’。只有出了城,到了咱们那条‘家道’上,那才是真正的生路。”
她转头看向谢砚:“而且,这也是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看看端王为了这最后一块拼图,敢不敢动真格的。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如果他真敢在城门口劫人,那咱们也就别等着他慢慢磨刀了。”
谢砚听完,露出一个有些嗜血的笑意:“行,听你的。要是这端王真敢伸手,那我就给他剁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咿呀声。
“爸——妈——吃!”
阿安不知什么时候被青黛抱到了书房门口。小家伙手里抓着一块不知道哪儿来的红豆糕,正费劲地往嘴里塞,两条小腿在青黛怀里蹬得飞快。
看着这没心没肺的小模样,屋里的肃杀气淡了几分。
谢砚走过去,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:“吃什么吃,满嘴都是渣子。苍狼刚才走那么快,把你吓着没?”
阿安眨巴着大眼睛,明显没听懂:“马!跑!”
沈清辞看着这一大一小,心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松。
“青黛,”她唤了一声,“抱阿安去后院玩吧。今儿风大,别让他着凉。”
“是,王妃。”青黛应了一声,抱着阿安转身走了。
等那娘俩走远了,沈清辞才重新看向窗外。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一块浸了墨的破布,眼看就要盖下来了。
“这雨,怕是憋不久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谢砚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:“憋不久才好。憋得久了,反倒闷得慌。痛痛快快下一场,把那满地的灰都冲干净了,才舒坦。”
他说着,伸手拿过桌上的那把刻刀,继续刚才没干完的活:“你去写信吧。我这马蹄铁还得再磨磨,万一过两天要用呢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重新提起笔,在另一张信纸上写下了“端王府”三个字,然后用力画了个圈。
那笔尖用力过猛,墨汁晕开了一小片,像是一块刺眼的伤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