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吁——”
马车在京城北门口缓缓停稳。车轮碾过那道厚实的门槛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的一角,往外看去。
清晨的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,那两扇巨大的朱红城门刚开了一半,等着进城的百姓已经在门外排起了长队。守城的兵卒比半年前多了不少,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长枪,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每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。
“王妃,直接回府吗?”苍狼骑在马上,压低了声音问。
沈清辞放下车帘,声音平静:“不回府。进宫。”
苍狼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得嘞,那我先去通传。”
马车没在城门口多停留,顺着侧边的快车道,一路轰隆隆地直奔皇城而去。
阿安在青黛怀里睡得正香,小嘴微张,一摇一晃的节奏反而让他睡得更沉。沈清辞伸手替他掖了掖斗篷的边角,手指触碰到那软乎乎的小脸蛋,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。
这一趟回来,不是为了走亲戚。
……
慈宁宫的宫门口,比预想中还要安静。
沈清辞下了马车,一眼就看见站在台阶下的荣阳郡主。这位平日里最爱咋咋呼呼的郡主,今儿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宫装,脸上没带半点笑模样,看见沈清辞来了,只是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你倒是真快。”荣阳郡主压低了嗓音,“前儿个才说你在路上,今儿一早就听见车轮子响了。”
“路上的风紧,不敢耽搁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四周,那站岗的侍卫一个个腰杆笔直,眼珠子都不带转的,“这宫里的风,看着也不小。”
荣阳郡主撇了撇嘴:“那可不。自从太后增了守卫,这地方连只鸟都飞不进去。你放心进去吧,阿安我让人带去偏殿歇着,有好吃的供着,亏待不了这小外甥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弯腰在车窗边轻声唤了一句:“青黛,把阿安抱出来,跟着郡主去歇歇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抱着还没醒透的阿安下了车。阿安哼哼唧唧地揉了揉眼,看见沈清辞要走,也不哭闹,只是把脑袋往青黛怀里一埋,继续睡他的回笼觉。
“那我进去了。”沈清辞整了整衣袖。
“去吧。”荣阳郡主拍了拍她的肩,“老祖宗等你半天了。”
……
慈宁宫暖阁里没点炭盆,窗户开着一条缝,透着股子初秋的凉意。
太后坐在罗汉床的一头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眼睛半阖着,听着动静睁开眼来。
沈清辞走进去,没等行大礼,太后手里的佛珠就停了。
“来了?”
太后的嗓音有些哑,像是好几天没睡踏实,“不用跪了,坐。”
沈清辞也没客气,在旁边绣墩上坐下,抬头看着太后:“太后这阵子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?”太后冷笑了一声,把那串佛珠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,“我是心累。你来的好,省得我再给你递条子。有些话,写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她盯着沈清辞,目光锐利:“端王在查你。”
沈清辞端起旁边宫女递上来的茶,抿了一口,神色未变:“查到什么程度了?”
“他把沈家案的卷宗调出去了。”太后语气森然,“夹在里头的那页毒酒案简录,他看见了。他现在知道你在查毒酒案,也知道你一直没放下当年的事。”
沈清辞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:“那他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太后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,“他知道你在查,但他不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,更不知道你手里到底攥着什么底牌。所以他这两天停了手,缩回去了。”
“他在猜。”沈清辞轻声说。
“对,他在猜。”太后看了一眼窗外,“这老三平日里看着是个瘸子,心眼子比莲藕还多。他现在不敢动,就是怕你手里有什么能一棍子打死他的东西。他在赌,赌你是虚张声势,还是真的捏着他的命门。”
沈清辞把茶盏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他猜的时候,我不怕。我就怕他猜完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直视着太后的眼睛,“不管他猜的结果是什么,他最后都会发现一件事——这宫里真正能压得住他的人,不是我。”
太后眉头一跳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在查我,是因为我是当年那桩毒酒案的‘活口’。但他更清楚,这宫里最大的‘活口’,其实是您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,却像一把刀子切进了话里,“他要是想彻底把当年的盖子捂死,光杀几个小太监没用,光查卷宗也没用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我死了。”
太后接过了话茬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她伸手摸了摸桌角,指尖有些发白,“难怪……前两日他那个好侄子来请安,眼神老往我那药碗上飘。我就说这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,知道来尽孝了。”
“他是在试探您的底子,也是在看您的身子骨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,这次回来,我不走了。这慈宁宫的守卫,还得再紧一紧。”
太后看着她,忽然长叹了一口气:“你这丫头,倒是没白让我疼一场。行,既然回来了,咱们就看着他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掌事嬷嬷在门口轻声道:“太后,端王府的小厮来递话了,说端王殿下明日要进宫给太后请安,问太后什么时候方便。”
太后和沈清辞对视了一眼。
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对着门口道:“告诉他,明儿晌午来吧。就说老身这身子骨,经不起早起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:“那我也该回去一趟沈府了。明儿晌午的这出戏,咱们还得好好对对词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那串佛珠:“去吧。路上小心点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:“太后,那药碗明儿就撤了吧。咱们喝点好的。”
太后手里的佛珠一紧,随后哼笑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滚吧。”
沈清辞转身走出了暖阁。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青石板上,有些晃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