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条,两条,三条。”
太后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宣纸,视线在上面扫过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慈宁宫的暖阁里点着一盏琉璃灯,火苗子窜得挺稳,把太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沈清辞坐在下首,端着茶盏没动:“这三条线,像是三条蛇。一条在吃过去的证人,一条在盯着现在的路,还有一条……”
她指了指太后手里那张纸的最下端,“他在往旧门阀那儿钻。听说这几日,端王府的车马没少往城南那几家老牌的公爵府里送帖子。”
“旧门阀?”荣阳郡主正坐在一边嗑瓜子,听见这话,手里的瓜子皮都没来得及吐,“那帮老而不死的家伙,平日里不是自诩清高吗?怎么,这会儿跟个瘸腿王爷混一块儿了?”
“清高那是给外人看的。”太后哼笑了一声,把那张纸往灯边凑了凑,“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,这帮人的膝盖比谁都软。端王这是在找退路,也是在找帮手。”
火苗舔上纸角,那上面的字迹瞬间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。
太后看着那张纸在手里烧成灰烬,随手把灰烬撒进脚边的铜盆里。
“他有这三条线,看着是铺得挺开。”太后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看向沈清辞,“但哀家手里,就只有一条线。”
沈清辞抬眼:“太后指的是哪条?”
“你。”
太后吐出这两个字,眼神里透着股子少见的锐利,“哀家手里就只有你这张牌。但这张牌,只要往这京城的地界上一戳,那老三的三条线,就得乱一半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,神色平静:“太后是想让我当个饵?”
“饵太俗气了。”太后摇了摇头,“你是钉子。你就在这儿扎着,不声不响,但他就是拔不掉。他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,不知道你下一步要干什么,更不知道你跟哀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。”
“这就是所谓的——未知。”
太后身子往后一靠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从容,“他在明,你在暗。他在猜,你在看。只要你在京城,他就得把心思分出一半来盯着你。他盯着你,他的力气就分散了,他的步子就乱了。”
荣阳郡主听得直乐呵:“老祖宗这招高啊。这就像是那耗子见了猫,哪怕那猫不张嘴,这耗子也不敢乱动弹。”
沈清辞听完,笑了笑:“那太后是想让我动,还是不动?”
“不动。”
太后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外头,“你就住在沈府,该吃吃,该喝喝,偶尔带带孩子。让他查,让他看。但他越是查,心里就越没底。哀家要让他觉得,你手里攥着个能要他命的东西,但又让他怎么也找不着。”
“这就是最好的防守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:“行。那我就在京城多住些日子。反正阿安也还没见过京城的雪。”
“住着吧。”太后看了她一眼,“住到端王先动为止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只要他动了,那这盘棋,就由不得他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后挥了挥手,“哀家乏了。明儿个要是那老小子真进宫来请安,哀家还得攒足了精神,陪他演一出‘母慈子孝’。”
沈清辞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荣阳郡主也跟着站了起来,冲太后挤了挤眼:“老祖宗,那我也溜了。今儿外头风大,我这老寒腿还得回去贴贴膏药。”
太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:“去吧,别在外头给我惹事就行。”
出了慈宁宫的门,外头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。
荣阳郡主跟在沈清辞身后,两人在宫道上走了一截。等到四下无人,荣阳郡主才凑上来,压低了声音:“哎,我说,你真打算就这么干耗着?”
“耗着怎么了?”沈清辞看了一眼宫墙外头那棵探进来的枯枝,“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比的就是谁更能沉住气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荣阳郡主嘿嘿一笑,“不过我瞧着那端王这次是铁了心要翻盘。你可得把你那宝贝儿子看紧了,别让他给惦记上。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他敢。”
荣阳郡主耸了耸肩:“行,我不说了。我就盼着这出戏早点开锣,我也好跟着热闹热闹。”
沈清辞没再接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方窄窄的天空。
京城的天,比北狄的要拥挤得多,连风都透不过气来。
“走,回府。”
她说了一句,步子迈得比刚才更稳了些。
就在这时,慈宁宫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。
“咚——”
这是宫门落锁的声音。
沈清辞脚步未停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