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满舵!快!”
江潮的声音在快艇引擎的轰鸣中几乎被撕碎。张正航死死把着方向盘,这艘改装过的巡逻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近乎九十度的白色弧线,船体倾斜得几乎要翻过去。
浪头砸在挡风玻璃上,咸腥的海水顺着缝隙灌进来。
林晚意紧紧抓着船舷边的栏杆,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。她盯着手里那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,屏幕上的波形图像疯了一样跳动。“干扰源功率还在增强!他们用了至少三台大功率发射机并联!”
江潮抹了把脸上的海水,眯眼看向前方。
那片黑压压的船队已经彻底乱了套。近千艘渔船,大的有几十米长的拖网船,小的只是七八米的小舢板,此刻全都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冲——公海边缘那片被老渔民称为“葬马礁”的深水区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张正航骂了一句,“这帮人疯了吗?葬马礁那地方暗流能把船撕碎!”
“不是疯了。”江潮声音很冷,“是有人让他们以为不往那儿跑就得死。”
他抓起快艇上的望远镜,调整焦距。
船队最前方,那艘熟悉的木壳船正在破浪前行。船身漆皮剥落了大半,但船头那三个褪色的红字还能辨认——
潮生号。
江潮放下望远镜,喉结动了动。
那是他五年前转手给陈老四的船。陈老四是他同村发小,当年江潮刚起步做冷链运输,手头紧,陈老四把家里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入股。后来生意做大了,江潮把潮生号折价转给他,算是还了这份情。
“领航船是潮生号。”江潮说。
张正航一愣:“陈老四的船?他……”
“要么被控制了,要么被收买了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晚意,干扰源具体在船上什么位置?”
林晚意快速敲击分析仪的按键:“信号特征显示……在驾驶室后方,应该是加装了外置天线。等等——”她突然抬头,“江总,潮生号的航向不对!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它现在的航速是十四节,但按照这个吃水深度和发动机功率,极限航速不应该超过十二节。”林晚意语速很快,“除非……他们拆掉了部分压舱物,或者把货舱清空了。”
江潮眼神一凛。
清空货舱,减重提速——这是要拼命往葬马礁冲。
“正航,靠过去。”江潮解开快艇尾部的缆绳,在手腕上缠了两圈,“贴到它右舷,距离控制在三米内。”
“江总,现在浪高至少两米,贴靠太危险——”
“执行。”
张正航咬了咬牙,猛打方向盘。快艇像一条灵活的箭鱼,从两艘慌乱转向的渔船中间穿过去,船底几乎擦着对方的螺旋桨。
距离在快速拉近。
三百米。
两百米。
潮生号的船尾在视野里越来越大。江潮能看到那台老旧的外挂柴油机正在全速运转,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。
五十米。
“就是现在!”江潮吼道。
张正航猛地将快艇舵盘向右打死,船体几乎横着拍向潮生号的右舷。剧烈的撞击感传来,林晚意差点被甩出去,她死死抱住仪器。
江潮已经站了起来。
海浪在两条船之间形成一道翻滚的沟壑。他看准潮生号船尾那根用来固定外挂机的钢架,在快艇被浪头抬到最高点的瞬间,纵身一跃——
手指抓住了湿滑的钢架。
身体悬空,脚下就是翻滚的海水。江潮手臂肌肉绷紧,腰腹发力,整个人像猿猴一样翻上了潮生号的船尾甲板。
甲板上全是积水。
他刚站稳,驾驶室的门就被撞开了。
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裤的壮汉冲出来,手里攥着把三十公分长的鱼刀,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你他妈谁啊!”壮汉吼着,但脚步在摇晃的甲板上有些踉跄。
江潮没说话。
他盯着对方的重心——右脚在前,左脚在后,典型的右撇子持刀姿势。船身正好被一个浪头推向右侧倾斜,壮汉的身体本能地往左调整平衡。
就是现在。
江潮侧身突进,不是冲着刀去的,而是直接撞进对方怀里。左手扣住壮汉持刀的手腕向下一压,右手肘狠狠顶在对方肋下。
“呃啊!”
壮汉吃痛松手,鱼刀“哐当”掉在甲板上。江潮顺势一个拧身,利用船体摇晃的惯性,把对方整个人摔向船舷。
壮汉的后背重重撞在栏杆上,差点翻下海。
江潮已经捡起了刀,刀尖抵住对方喉咙:“陈老四呢?”
“在……在驾驶室……”壮汉脸色煞白,“大哥别杀我,我就是拿钱办事……”
江潮没再理他,转身冲向驾驶室。
门是虚掩的。
他踹开门,里面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。陈老四被绑在舵轮边的椅子上,嘴上贴着胶带,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。看见江潮进来,他眼睛瞪得老大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驾驶台正中央,摆着一台银灰色的金属箱子。
箱体上贴着个标签,打印的英文花体字:AURORA PROJECT。
奥罗拉计划。
箱子顶部的天线还在微微颤动,面板上十几盏指示灯交替闪烁。一根音频线从箱子侧面接出来,连在潮生号的老式船用电台上。电台的扬声器里,正循环播放着一个严肃的男声:
“……紧急海啸预警……所有船只立即向东南方向公海撤离……重复,这不是演习……”
江潮走过去,一把扯掉音频线。
循环播放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快速检查金属箱。面板上有两个旋钮,一个标着“FREQUENCY”,一个标着“POWER”。功率旋钮已经拧到了最大档。
“老四,忍着点。”江潮撕开陈老四嘴上的胶带。
“潮、潮子……”陈老四喘着粗气,“他们昨晚摸上船的,三个人,有枪……逼我往葬马礁开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解开绳子,“船队其他船长怎么会听你的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改了电台识别码。”陈老四指着那台金属箱,“这东西能冒充海事局的紧急广播频段,还带强干扰……别的船收不到真信号,只能听见这个……”
江潮已经打开了潮生号自己的电台,调到船队通用的16频道。
他按下通话键:“这里是潮生号,全体渔船注意,刚才的海啸预警是假的。重复,预警是假的。所有船只立即减速,转向东北,重复,转向东北——”
静电噪音。
频道里一片死寂。
“没用的。”陈老四苦笑,“那玩意儿把咱们的发射功率压死了,信号出不去……”
江潮盯着金属箱,突然伸手抓住箱体两侧的散热格栅,用力一掰——
塑料格栅断裂。
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散热片。在主板中央,他看见了一枚熟悉的黑色芯片,芯片表面蚀刻着微缩的凤凰图腾。
和史密斯那台卫星电话里的芯片一模一样。
财团的标记。
“晚意。”江潮按住领口别着的微型对讲机,“干扰源已控制,但船队通讯还是瘫痪。有没有办法恢复?”
快艇上,林晚意正盯着频谱仪:“江总,干扰是宽频压制,除非我们能有比他们更大的发射功率……等等。”
她突然坐直身体。
屏幕上的波形图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凹陷。
“声呐回波……”林晚意声音变了,“葬马礁水下有东西!大量金属反射信号,分布密度……天哪,是雷区!”
江潮心头一沉:“什么雷区?”
“磁性水雷,至少三十个以上,布设在葬马礁外围海沟。”林晚意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,“这些水雷的引信已经被激活了——是船队大规模聚集产生的磁场变化触发的!现在任何一艘船如果撞上暗礁或者相互碰撞,引发的震动就足够引爆一颗,然后连锁反应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整片海域,上千艘渔船,几万渔民——会在几分钟内被炸上天。
“距离。”江潮的声音异常平静。
“船队最前方的渔船,距离雷区边缘还有……四海里。”林晚意停顿了一下,“但潮生号现在减速了,后面的船还在惯性前冲,最多十分钟,第一梯队就会进入雷区覆盖范围。”
江潮看向窗外。
海平面上,那些渔船的黑影正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。他能看见船头站着的渔民,有人还在朝潮生号挥手,以为领航船在带领他们逃命。
“晚意,给我一个方案。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林晚意说,“用更强的信号覆盖干扰,强行接管所有渔船的电台频道,统一指挥转向。但需要至少五千瓦的发射功率,而且天线必须架设在至少二十米的高度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江潮也抬起了头。
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东西。
“极光号。”江潮说。
那艘停在三海里外的万吨级冷藏运输船,船顶的通讯桅杆高二十八米,主电台的峰值发射功率——八千五百瓦。
“正航!”江潮按住对讲机,“带晚意回极光号,现在!启动主电台,频率锁定16频道,等我指令!”
“江总,那你——”
“我留在这儿。”江潮看向那台金属箱,“这东西得有人看着。还有,潮生号得继续往前开。”
陈老四猛地转头:“潮子,你疯了?前面是水雷——”
“正因为前面是水雷,才得有人去。”江潮打断他,眼睛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些代表渔船的光点,“船队现在像一群受惊的羊,头羊突然停下,后面的会乱撞。潮生号必须保持领航,但航向要改。”
他蹲下来,从金属箱后面扯出那根被切断的音频线,又从驾驶台抽屉里翻出一盘空白录音带。
“老四,还能掌舵吗?”
陈老四抹了把额头的血: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江潮把录音带塞进船用录音机,按下录音键,然后凑到麦克风前。
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在说生死攸关的事:
“全体渔船注意,我是江潮。现在听我指挥,保持现有航向,但航速降至五节。重复,航速五节。潮生号将继续领航,我会带你们出去。”
他按下停止键,把录好的带子塞进播放器,循环模式。
然后他看向陈老四:“往前开,保持航向。但速度压到五节,给极光号争取时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江潮没回答。
他走出驾驶室,回到甲板上。那个壮汉还瘫在船舷边,看见江潮出来,吓得往后缩。
“起来。”江潮把鱼刀扔给他,“去船尾,盯着发动机。如果水温超过九十度,马上告诉我。”
壮汉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江潮靠在潮湿的栏杆上,从怀里摸出烟盒。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了,烟纸被海水浸得有些发软。他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极光号的方向,传来低沉的汽笛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约定的信号。
江潮吐出烟雾,按住对讲机:“晚意,准备好了吗?”
“主电台已启动,功率全开。”林晚意的声音里带着电流杂音,“但江总,有件事你得知道——如果我们用这个功率发射,会暴露极光号的位置。财团的人肯定在监听,他们会知道我们在哪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发射。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,江潮听见了。
不是从对讲机里,而是直接从海面上传来的——一个清晰、稳定、压倒一切杂音的声音,从极光号二十八米高的桅杆顶端,向着整片海域扩散:
“这里是极光号,全省渔船请注意,现在发布紧急航道修正指令……”
声音在海面上回荡。
那些原本慌乱的渔船,船速开始减缓。一艘,两艘,十艘…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。
江潮掐灭烟头。
他看向葬马礁的方向,那片海域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沉。水下三十米,那些沉睡的杀人机器已经被唤醒,正等待着第一声碰撞。
潮生号的船头,破开海浪,继续向前。
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。
很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