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脚。伸直。”
沈清辞手里拎着只虎头鞋,对着儿子那双乱蹬的小短腿发号施令。
阿安坐在床榻边沿,两只手抓着床单,身子往后仰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,就是不肯把脚伸过来。
“妈——跑——”
他费劲地把那两个字蹦出来,身子一歪就要往下溜。
“跑什么跑,鞋都没穿好。”沈清辞一把捞住他的腰,熟练地给他套上鞋子,顺手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记,“老实点。”
给阿安穿戴整齐,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这是她回沈府住的第七天。
这七天里,沈府的大门除了每日采买的菜车,几乎没有别的动静。外头的人大概都以为这位北狄的王妃回了京城,定是要大张旗鼓地会亲访友,或者忙着在权贵圈子里打通关节。
但这七天,沈清辞做得最多的事,就是陪孩子。
“走,去院子里晒晒。”沈清辞牵起阿安的手。
小家伙现在走路稳当多了,一出门就像个撒欢的小马驹,拽着沈清辞的手就要往前冲。
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叶子落了几片,石板地上扫得干干净净。阳光正好,不带半点儿风,是个舒服的初秋天儿。
陈叔手里拎着个洒水壶,正给墙角的几盆菊花浇水。看见沈清辞出来,他放下水壶,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小姐。”
陈叔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昨儿个晚上的信儿送来了。”
沈清辞没停脚步,依旧牵着阿安慢慢走着,目不斜视:“怎么说?”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陈叔跟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“端王府那边的门坎儿都要被门槛给磨平了,但就是没人进出。除了每日固定的买菜送炭的,连只鸟都没飞进去过。”
沈清辞“嗯”了一声:“他还是没动?”
“没动。”陈叔摇了摇头,有些疑惑,“别说出府了,听说连端王平日里爱去的那几个书房院子,灯都没怎么亮过。这老小子像是突然就没了动静,憋在壳里不露头了。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看着阿安蹲在地上,用那根小树枝去拨弄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。
“不露头才可怕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然后转头看向陈叔,“盯紧了。他越是不动,越说明他在憋着坏水。告诉咱们的人,不用靠近,就在外围看着。哪怕他半夜起来撒尿,只要没出那个门,就先别管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叔点了点头,“小的明白。就是底下那帮兄弟们,这几天盯得有点眼花,都在问这端王是不是真打算在府里养老了。”
“养老?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他要是能养老,这京城早就太平了。”
正说着,青黛端着一盘点心和茶具从屋里出来,看见沈清辞站在风口上,赶紧紧走几步。
“哎哟我的小姐,您怎么又站风口上了?这秋风吹着虽然舒服,但凉气透骨,回头要是受了寒,王爷那头非得把咱们皮给扒了。”
青黛把点心盘子往石桌上一放,絮絮叨叨地说着,“您看这几日,除了这院子,您哪儿都不去。这京城里头都在传,说北狄王妃回京是‘闭门思过’呢。”
沈清辞走到石桌旁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思过?思什么过?让他们传去。传得越离谱越好。”
她看着青黛,“今儿陈叔说端王那边还是没动静。你怎么看?”
青黛一愣,随即撇了撇嘴:“我看那老小子就是怂了。看见您回来,那胆子都被吓破了,哪还敢乱动?”
“未必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远处那堵高耸的院墙上,“他不是不动,他是在等。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或者……在看我会不会先忍不住。”
“您能忍不住。”青黛嘿嘿一笑,“您这几天又是带阿安又是晒太阳的,看着比谁都闲适。”
“闲适才好。”沈清辞伸手拿了一块点心,“我要是急吼吼地到处跑,反倒让他看出虚实了。现在这样最好,我就在这儿坐着,看着他急。”
阿安这时候终于玩腻了那只蚂蚁,拍拍手上的土,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。
“吃!”他指着桌上的点心,两眼放光。
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。”沈清辞把那块点心递给他,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阿安接过去,两口就塞进了嘴里,腮帮子鼓得高高的,像只屯粮的仓鼠。吃完了,他忽然看见了什么,眼睛一亮。
“蝴蝶!”
他指着院子角落的那丛花树,一只白色的蝴蝶正停在那儿。
“去!”
阿安喊了一声,就要往那边冲。
沈清辞伸手想拉住他,却见他跑得飞快,那只虎头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。
蝴蝶受了惊,扑棱一下飞了起来。
阿安就在后头追,两只手举在半空中,嘴里还喊着:“别跑!别跑!”
沈清辞看着儿子的背影,忽然开口道:“你看,这蝴蝶要是停着不动,这孩子也就只能看着。可一旦它动了,哪怕只是飞得稍微慢了一点,那就要被人追着跑了。”
陈叔站在一边,愣了一下:“小姐这是……”
“端王就是那只蝴蝶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“他现在停在花上,不动。我们没法抓他。但他早晚得动。只要他动一下,这‘静候’的日子,就结束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陈叔:“明天的报告不用送进来了。除非——他出了那个王府的大门。”
陈叔躬身:“是。”
沈清辞看着阿安追着那只蝴蝶跑到了院墙根下,那蝴蝶越飞越高,最后翻过了墙头,不见了踪影。
阿安追不上,站在墙根底下,仰着头,有些委屈地喊:“妈——飞了!”
沈清辞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:“飞了就飞了。咱们在这儿等着,它还会回来的。”
阿安眨巴着眼睛:“回?”
“对,回。”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背,“只要咱们不走,它早晚得飞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