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——”
一只绿头苍蝇不知从哪溜进来的，正趴在窗棂纸上映出的那点光斑上，搓着前腿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卷书册，视线却没落在字里行间，而是盯着那只苍蝇看了半晌。这已经是端王“禁足”的第十天了。整整十天，那座端王府就跟个死城似的，连只猫都没翻过墙头。
“啪！”
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，紧接着是林三略带喘息的声音：“王妃！动了！”
沈清辞手里的书册猛地合上，她甚至没来得及去管那只被惊飞的苍蝇，直接站起身来：“进来说。”
林三推开房门，一股子混杂着汗味和马骚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没顾得上擦把脸，两眼放亮，语速飞快：“那老小子终于憋不住了！今儿一早辰时刚过，端王府侧门开了。没走正门，也没带那一帮子花里胡哨的护卫，就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布马车，车夫是个看着快入土的老仆。”
“往哪边去了？”沈清辞走到桌案前，指尖按在京城舆图的边角上。
“这老贼滑头得很。”林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啐了一口，“出了府门先往东，绕过鼓楼，又在西市那块儿混了一堆买菜的人里头，七拐八拐的，差点把兄弟们的眼给晃瞎了。但好在二组的兄弟机灵，没跟丢。最后那车在城西郊外的乱葬岗那块儿停下了。”
“乱葬岗？”沈清辞眉头微皱，“那种鬼地方，他去做什么？”
“那儿有个破茶楼，叫‘老叶茶馆’。”林三比划着，“那地方偏得连耗子都不去，就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。端王进去了一个时辰，这会儿刚走不久。”
沈清辞的眼神沉了下来：“查过那茶楼吗？”
“查了！”林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带着几分得意，“属下趁着他在里头喝水的功夫，绕到后头那破柴房去探了探。这一探不要紧，还真让兄弟我看出了猫腻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，凑近了些：“那茶楼的掌柜，是个罗圈腿的老头，看着不起眼。但兄弟我以前在宫里当差时见过他，他是当年御膳房倒夜香的小太监，后来犯了事被赶出宫了。但这还不算重点——重点是，这老头当年是宸妃宫里的人，专门负责处理宸妃宫里的‘脏东西’。”
“宸妃宫里的旧人……”沈清辞喃喃重复了一遍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，“倒夜香的太监……处理脏东西……”
她忽然冷笑了一声：“这哪里是倒夜香的，分明是个专门帮人‘销脏’的。端王不去别处，偏偏去找这么个人，看来这茶楼底下埋的东西，比那乱葬岗的尸首还要多。”
林三点了点头：“王妃说得是。端王在那茶楼里待了一个时辰，虽然隔着窗户听不见里头说什么，但那掌柜的出来送客的时候，腰都弯得快贴地上了，脸色煞白，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似的。”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，沉思了片刻。这十天端王按兵不动，原来不是在睡觉，而是在等这么个机会。他在清理宸妃留下的旧网，这是要把最后一点尾巴都藏进土里。
“他还没放弃。”沈清辞语气笃定，“他只是在换地方。以前他在府里联络，现在觉得不安全了，就换到这城郊的破茶楼。这地方看着不起眼，其实正好是个死信箱。只要把那掌柜的一掐，谁也查不到他头上来。”
“那咱……”林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，“把那掌柜的给办了？”
“别急。”沈清辞抬手拦住了他，“打蛇打七寸，现在动那掌柜的只会惊了端王。既然这老小子把窝挪到了这儿，那咱们就得盯着这儿。不动作，只记录。”
她转头看向门口：“青黛！”
“哎，小姐。”青黛正巧端着给阿安熬的梨汤在廊下过，听见喊声连忙进来。
“把笔墨拿来，我要写封信给荣阳郡主。”
青黛手脚麻利地铺开纸研好墨：“小姐，您要写啥？”
沈清辞提笔蘸墨，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墨：“让郡主去查查这个‘老叶茶馆’的底子。尤其是这掌柜的，这二十年来是谁在给他银子，又是谁在给他撑腰。一个倒夜香的太监，能在这城郊买地盖房开茶楼，这钱来得肯定不干净。”
笔走龙蛇，几行字一挥而就。
“林三。”沈清辞把信封好，递了过去，“这信送得快点。另外，告诉咱们的人，把那茶楼给盯死了。端王既然露了头，以后肯定还会再去。我要知道他每次去见了谁，说了什么，哪怕是一个眼神，都别给我漏了。”
“得嘞！”林三把信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就往外跑，“小的这就去办，这回非得把他裤衩子都看清楚了不可！”
看着林三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沈清辞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盘棋，终于动子了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，外头的日头正盛，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白光。阿安正追着那只刚飞走的蝴蝶，绕着那棵老石榴树跑得正欢，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。
“妈——飞！”
沈清辞看着儿子那无忧无虑的笑脸，嘴角却没带上半分笑意。
“飞不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，目光像是穿透了那重重宫墙，直直地落在了城西那片荒凉的土地上。
“只要他在京城，这网，他就别想收回去。”
正想着，阿安忽然脚下一滑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小家伙愣了一下，随即撇着嘴就要哭。
沈清辞快步走过去，一把将他拎了起来，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：“行了，别嚎了。摔一下又不掉块肉。”
阿安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泪憋回去，指着地上的蚂蚁：“咬！”
“咬不着你。”沈清辞把他抱在怀里，转身往屋里走，“走吧，咱们也该吃晌午饭了。吃饱了，才有力气看戏。”
屋檐下，一只蜘蛛正慢条斯理地补着那张被苍蝇撞破的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