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枚刻着“昌平”二字的腰牌被扔在了紫檀木桌案上,骨碌碌滚了两圈,撞上茶盏才停下来。
沈清辞正拿着一块帕子擦手,闻声连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道:“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东西落了?陈叔,给人家扔回去。”
“哎哟我的王妃诶,您这可真是要把人给急死。”
来人是个穿着宝蓝色比甲的婆子,一进门就先抹汗,那张脸皱得跟个风干橘子皮似的,嘴里却挂着笑,“这可不是落下的,这是荣阳郡主特意让老身跑这一趟送来的‘干货’。郡主说了,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,她留着怕烧着手,想着也就您能镇得住。”
这婆子是荣阳郡主身边的刘嬷嬷,平日里看着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,实则心里最有谱,是郡主府里的一把好手。
沈清辞这才把帕子丢进铜盆里,目光扫过那枚腰牌。
“昌平卫?”
她伸指头把那腰牌拨弄回来,反着光看了看,“这是禁卫营南门那一哨的牌子。荣阳郡主从哪儿弄来的?这东西在宫里头可比银子难使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刘嬷嬷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那股子传闲事的劲头又上来了,“郡主说了,昨儿个夜里,慈宁宫那边有点动静。太后老祖宗觉着宫里这阵子太静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,就让郡主去查查禁卫营的巡防记录。这一查不要紧,您猜怎么着?这牌子是咱们从一个禁卫副统领身上顺下来的,郡主说了,这就是个引子,正主儿在后头呢。”
说着,刘嬷嬷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,双手递过去。
“郡主让老身务必亲手交到您手里。她说,这里头的字儿,看着简单,实则吓人。”
沈清辞接过宣纸,展开。
纸上是荣阳郡主那特有的、带着点飒爽劲儿的笔迹,墨迹还没干透,显然是刚写完就送出来了。上面只记了几行字,全是枯燥的数字和时间。
“慈宁宫外围,丑时一刻至三刻,巡逻频次:旧例每夜一巡,近十日增至三巡。”
“人员调动:原驻守神武门禁卫三人,调入慈宁宫外围当值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在那行“增至三巡”上停住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哒,哒。”
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滞了。青黛正端着热茶进来,见这情形,脚步一顿,大气都不敢出,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搁在桌角。
陈叔站在门口,探头探脑地想看又不敢凑太近,嘴里忍不住嘀咕:“王妃,这啥意思?加强巡逻不是好事么?太后那可是老祖宗,多几个人守着,咱们在外面不也放心?这端王要是敢动歪心思,这不正好撞刀口上?”
“撞刀口?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宣纸往桌上一拍,“你也信那是撞刀口?那叫‘关门打狗’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简易皇城舆图前,伸手在代表慈宁宫的那点上画了个圈。
“陈叔,你若是想杀一个人,你是会拿着刀冲进他的卧室,还是会在他门口多派几个守卫,让他以为安全,实则寸步难行?”
陈叔一愣,挠了挠后脑勺,眉头皱成个川字:“这……那肯定是直接冲进去啊。派守卫那是防着别人进来,这跟杀人有啥关系?”
“若是这守卫,是你的人呢?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眼神像两把冰做的刀子,直直刺向陈叔,“慈宁宫原本的守卫是太后亲自挑的,那是太后的眼睛。可现在,端王借着‘加强防卫’的名义,把他的人插进去。巡逻次数多了,太后听到的汇报就多了,可这些汇报,全是端王想让她听的。”
陈叔这下听明白了,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,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捏碎:“妈的!这老小子是想把太后给软禁起来?这哪是守卫啊,这是要把太后变成聋子瞎子啊!”
“不仅是聋子瞎子。”
沈清辞重新拿起那张宣纸,凑到烛火上。火苗舔舐着纸张,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,“他这是要‘控制’。若太后不听话,慈宁宫今晚就能走水,或者太后‘突发急病’。到时候,谁在宫里说了算?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得赶紧告诉太后啊!”陈叔急得直跺脚,“这都火烧眉毛了,不能让这老小子得逞!”
“急什么。”
沈清辞看着火苗吞噬了最后一角纸灰,飘落在铜盆里,“太后若是现在动了,端王就会缩回去。这盘棋,得让他觉得自己赢了,咱们才能把他的手给剁下来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,提笔在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。
“刘嬷嬷。”
“哎,老身在。”刘嬷嬷赶紧应声。
“把这信带给郡主。告诉她,这事儿不用声张,就按端王的意思办。他想派人,咱们就让他派。只不过,派进去的人,得换换血。”
沈清辞停了笔,把信折好,没有封口,直接递给刘嬷嬷,“郡主自然知道怎么做。这是给端王送去的‘眼线’,也是咱们给端王准备的‘钉子’。”
刘嬷嬷接过信,也不敢多问,只利索地应了声:“得嘞!王妃放心,老身这就去办,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刘嬷嬷前脚刚走,后脚外头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推开了一条门缝,探进个圆滚滚的脑袋。阿安揉着眼睛,身上还披着件小斗篷,奶声奶气地喊:“娘……”
沈清辞原本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。她把刚洗过的手在衣侧擦了擦,快步走过去,一把将那小团子抱了起来。
“怎么醒了?不是让你跟着青黛睡么?”
“听雨声……”阿安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哼哼唧唧的,“娘,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清辞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步,拍着他的背。窗外的雨停了,檐下的水滴还在往下落,敲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“爹在忙。等爹回来了,咱们带你去抓蝴蝶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清辞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,“睡吧。没事了。”
阿安这才安心地闭上眼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。沈清辞抱着孩子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眼神却又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谋士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把我的印信拿来。明儿一早,给谢砚那个疯子传个信。”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告诉他,这边的笼子扎紧了,让他那边把刀磨快点。端王这只手伸得太长了,该剁了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转身去取印信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,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,低声喃了一句:
“这老小子,真当慈宁宫是他家后院了?”
她抱着孩子转身,脚下一张还没烧尽的纸灰被风卷起,飘飘荡荡落进水盆里,滋的一声,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