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呸。”
沈清辞轻声吐了一口唾沫，里面混着点刚蹭到手背上的青苔渣子。
宗人府这地界儿，平时看着威严得不行，那朱红大门能吓退半个京城的人，可谁能想到，这后院的围墙竟是个摆设。墙根底下那是啥？全是没人打理的荒草，长得比人膝盖都高。
她紧了紧脚下的软底靴，踩着墙缝里那几块松动的青砖，手扣住墙头，身子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。这墙头上全是滑溜溜的苔藓，若是不是练家子，这一脚踩下去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。
“这老地方，也是该修修了。”
她心里嘀咕了一句，眼风一扫，见四下里没人，手一撑，人已经落进了宗人府的旧档库里头。
旧档库在宗人府西北角，是个不起眼的偏院。这里头存的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，什么哪家王爷闲得蛋疼遛狗咬了人，哪家郡主把嫁妆给当了之类的破事。平日里除了那个老眼昏花的值守，连只苍蝇都不爱往这儿飞。
沈清辞刚一落地，一股子霉味儿就扑鼻而来。
这味道，混着陈纸烂墨的酸气，冲得人脑仁疼。她也不恼，反倒勾了勾嘴角——味道越重，说明这儿越没人来，端王那帮眼线更不可能往这儿凑。
她压低步子，穿过前头的杂物堆，直奔最里间的书架。
这一路走过去，脚底下的木地板“吱呀、吱呀”地叫唤，听着让人牙酸。沈清辞也没躲，这破房子要是连点动静都没有，反倒是怪事。她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月光，眯着眼在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架子上搜寻。
“先帝景和三年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一排排木牌上划过，带起一阵灰尘飞舞。指尖停在左手边第三排架子的最底层。
那儿的木牌上字迹斑驳，勉强能辨认出“景和”二字。
沈清辞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，随意抹了一把架子上的灰。那一层积灰厚得跟棉絮似的，一抹下去，露出了里面一只黑漆漆的铁匣子。
铁匣子上没锁，只有一个生锈的铜扣，上头贴着条已经泛黄的封条，写着“宫中子嗣录”五个字。
“就是你了。”
沈清辞伸手扣住铜扣，稍稍用力一掰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在这寂静的档库里听着跟打雷似的。她动作没停，掀开盖子，里头果然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。
帛书卷得很紧，上头压着一枚私印。那印她认得，是先帝还在做太子时用的私印，除了他自己，没人敢用。
沈清辞伸手将那帛书取出来，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，展开了第一行。
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，又像是写得极匆忙。
“皇帝非先帝嫡出，其生母为宸妃宫中旧婢。”
仅这一行字，就像是一把刀，直接捅破了这皇城里最烂的那层脓包。
沈清辞没再多看第二眼。
她知道这东西烫手，看多了容易烧着眼睛。她利索地将帛书重新卷好，塞进怀里紧贴着内衬的暗袋里，又把那铁匣子原样盖好，把封条抚平，甚至连上头的灰尘都特意用手掸了掸，做成了从没人动过的样子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得嘞，这算是把这天给捅破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步子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。刚走到门口，忽然听见外头院墙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“咳咳……这破地儿，怎么连个灯都没有……”
是那个值守的老头子，被外头的人引了一圈，这会儿才晃晃悠悠地回来。手里提着个灯笼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沈清辞身子一闪，直接隐没在门后的阴影里。等那老头子晃荡着进了前头那屋，她才猫着腰，几步窜到墙根底下，脚踩着那块松动的青砖，手一搭墙头，身子腾空而起，稳稳当当地翻了出去。
墙外头，一条黑乎乎的巷子里，停着一辆极不显眼的青布马车。
车辕上坐着个精壮汉子，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鞭子，见墙上跳下来个人影，那双眼睛瞬间亮了，压低声音问道：
“王妃？得手了？”
是陈叔。
沈清辞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，大步走到马车前，撩起帘子钻了进去。
“走。”
她靠在车壁上，手按在胸口那处硬邦邦的地方，语气里没什么波澜，“东西在手了。回府。”
陈叔“哎”了一声，一挥鞭子，马车碾过地上的碎石子，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，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宗人府的大门前，两个巡夜的禁卫正提着刀走过，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，抱怨道：“妈的，今晚怎么这么安静？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”
“闭嘴吧你，”另一个瞪了他一眼，“安静不好么？非要出点事儿你才舒坦？”
沈清辞坐在车里，听着外头那两个禁卫的声音渐渐远了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安静？”
她从怀里摸出那卷帛书，指腹在封面上那枚私印上狠狠按了一下。
“这京城啊，马上就要热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