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书房的门被反锁上,沈清辞转身走到桌前,将那盏油灯挑亮了些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卷泛黄的帛书,往桌上一扔。帛书展开,先帝那特有的、带着几分狂草意味的字迹便映入眼帘。字有些歪,笔锋却利得很,像是写字的人心里头压着一股子没处撒的火。
沈清辞坐下来,从头开始看。
这东西不长,统共也就七八行字。
“朕身后,大统不可传于今上。此子非朕血脉,乃宸妃宫婢与旁人所出。朕忍而不发,以此为饵,待后世查证。若有违者,天下共诛之。”
最后落款的地方,盖着那方只有先帝私印才能盖出的红印,像是一滩干涸的血。
沈清辞看得很慢,手指在“非朕血脉”那四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好嘛。”
她轻哼了一声,嘴角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这先帝也是个狠人,明知道头顶绿得发光,还能忍着不发作,临死前还要埋这么大一颗雷。这哪里是遗诏,这就是个定时炸弹。”
外间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。
青黛端着热水在门外头低声问:“小姐,您洗洗?这都丑时了,再不睡明儿眼底下该起青茬了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手里也没停,重新将那帛书卷好。她从旁边的笔架上抽了支细毫,铺开一张不显眼的信纸,蘸了点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头,停了停。
这东西要是公开,这京城的天当场就得塌一半。端王那老小子怕是做梦都在想这玩意儿,要是知道这东西在她手里,指不定能干出什么疯事来。
“留京城?还是带走?”
沈清辞皱了皱眉。这东西若是留在京城,那就是悬在端王头顶的一把刀;可若是带回北狄给谢砚,那就是保命的护身符。
两样都好,也都险。
她不再犹豫,笔尖落下,字迹飞快地在纸上掠过:
“手诏已取。先帝亲笔确认皇帝非嫡出,乃宫婢野种。此物若留京城,是引火烧烤;若带北狄,是藏锋于鞘。你看如何?”
封好信,她吹灭灯,推开门。
陈叔正缩在廊柱底下打盹,听见动静一激灵跳起来:“哎哟,王妃,完事了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把信递过去,“加急送北狄。别走官道,走西边那条小路,安全。”
陈叔接过信,往怀里一揣:“得嘞!小的这就去安排飞鸽传书,这信轻,估计三天就能到谢王手里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转身回了卧房。
这一夜无话。
接下来的五天,京城倒是出奇的太平。端王府那边闭门谢客,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过。慈宁宫那头,太后也按兵不动,仿佛那晚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梦。
第五天傍晚,沈清辞正在院里喂阿安吃饭。
“娘,我想吃肉。”
阿安指着桌上一碟清炒白菜,小嘴撇着,“这个没味道。”
“吃你的。”沈清辞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他嘴里,“吃多了积食,晚上还得闹腾。”
正说着,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鸽哨声。
“咕咕——”
沈清辞手里的筷子一顿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,奴婢去接。”
不一会儿,青黛手里捏着个小竹筒跑了回来,气喘吁吁的:“小姐,北狄来的。谢王回信了。”
沈清辞把碗递给旁边的奶娘,接竹筒,抠开盖子,抽出里头那团得皱巴巴的纸条。
谢砚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狂野,跟狗爬似的,还带着股子匪气:
“媳妇儿,这事办得漂亮!妈的,这老底子翻得够彻底。听好了,这玩意儿必须留京城。记住了,这东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,它在京城,端王就不敢把事做绝,怕咱们鱼死网破抖出来;它在你手里,端王就不敢动你,他也怕逼急了咱们真公开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拿人手短,拿这玩意儿是要命。给老娘死死攥紧了!”
沈清辞看着那满纸的粗话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这疯狗。”
她骂了一句,却把那纸条看了两遍,手指在“不敢动你”那几个字上抚了一下。
确实,这东西若是带去了北狄,端王反而没了顾忌,大可以在这边放手一搏。只有让这把剑悬在京城,悬在他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地方,才能把这老小子的手脚给捆住。
“青黛。”
沈清辞起身,将纸条凑到蜡烛上烧了。
“去把那油布拿来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是哪样东西,赶紧转身进了内室,不多时拿出块厚实的油布。
沈清辞回到房中,将那卷帛书用油布层层裹好,裹得严严实实,连滴水都泼不进。
她走到床边,弯下腰,手指在床板下摸索了一阵,按动了一处极隐秘的机括。
“咔。”
床板下露出个黑黢黢的暗格。
沈清辞把油布包塞进去,推上挡板,又把垂下来的床单理了理,看不出一丝缝隙。
“好了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。
“这东西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语气里透着股子冷硬,“端王要是想玩,咱们就陪他玩玩这‘引而不发’的把戏。”
青黛看着那床板,小声问了一句:“小姐,这……真就放床底下?这可是先帝的手诏啊,放这儿是不是太……太随便了?”
“随便?”
沈清辞走到桌前,重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刚才那碟白菜,嚼得嘎吱作响。
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端王那老小子就算把沈府翻个底朝天,他也想不到这能定他生死的东西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破床板里。”
她说完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