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嗑。”
荣阳郡主把一粒松子壳吐在手心里,顺手往桌上的残渣堆里一扔,那一堆壳儿都快赶上小山了。
“我说清辞啊,你这招是不是有点太虚了?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又伸手去抓盘子里的松子,“咱们手里明明那是实打实的铁证,那可是先帝的亲笔信!你让人去传个‘风声’,这能管用?那端王是个什么人?那是属刺猬的,浑身都是刺儿,心眼比莲藕还多。他要是听个风声就怂了,那他还是那个敢跟太后对着干的瘸腿王爷吗?”
沈清辞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那枚刚从慈宁宫带出来的翡翠镯子,听见这话,也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“郡主觉得,是直接把这东西甩他脸上管用,还是让他自己猜管用?”
“那肯定是甩脸上解气啊!”荣阳郡主把手里的松子一扔,挥了挥,“直接告诉他:老娘手里有你的命门!你看他怕不怕?”
“怕是怕,但他怕急了,就会咬人。”
沈清辞把镯子往桌上一扣,发出一声脆响,“现在公开,那就是逼他立刻造反。手里有兵的是他,控制着半个禁卫营的还是他。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,太后在宫里是个什么处境?我这沈府上下几十口人,还要不要了?”
荣阳郡主愣了一下,嚼松子的动作停了:“那……你这是想让他吓个半死,又不敢张嘴咬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这只‘刺猬’现在正把刺儿竖起来对准慈宁宫。我得让他觉得,屁股后面有人拿火钳子捅他一下。他一慌,这刺儿就得收一收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荣阳郡主,“郡主,这风声不用大,不用传遍京城。只需要让端王府那几个专爱嚼舌根的下人听见,再让他们传进端王耳朵里就行。话就这么说——‘有人手里攥着份先帝留下的旧物,年份比景和四年还要早’。”
“比景和四年还早?”荣阳郡主皱着眉算日子,“那不就是……那档子烂事儿刚冒头的时候?妈的,这老小子要是信了,不得以为拿到了他那个‘正统’身份的反证?”
“他要的就是这个‘以为’。”
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他越猜,心里越没底。他越没底,手里的动作就越慢。只要他慢下来,这盘棋的主动权,就还在咱们手里。”
荣阳郡主听明白了,一拍大腿:“得嘞!这招损是损了点,但管用!行,我这就回去安排。我那府里正好有个端王安插的眼线,平日里装得跟个闷葫芦似的,我早就想把他给捻了,今儿正好拿他当个传声筒。”
说完,她也不磨叽,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:“那我先回了。这松子不错,回头给我送两斤到府上去。”
“青黛,送郡主。”
沈清辞目送荣阳郡主风风火火地出了院门,重新坐回桌前。
接下来的两天,京城静得有些诡异。
沈府大门紧闭,端王府那边也跟死了一样,没什么动静。只有街面上的风卷着落叶乱跑,那是越跑越慌。
到了第三天晚上,陈叔从外头溜进来,脑门上还挂着汗珠子。
“王妃。”
陈叔压低声音,那一脸的褶子都皱在了一起,“端王府有动静了。那老小子今儿个没去茶楼,也没去别院,就窝在书房里,把几个心腹都叫进去了,在那儿嘀咕了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嘀咕什么?”
“不知道啊,隔得太远听不清。不过小的听说,他把手底下那个专门负责联络禁卫的管事给骂了一顿,听说还摔了个茶盏。”
沈清辞正拿着茶盖撇浮沫,闻言动作一顿:“骂了管事?那是心乱了。”
“还有呢,”陈叔抹了一把汗,“咱盯着慈宁宫那边的人回来报信,说是今儿个晚上,慈宁宫外头巡逻的禁卫,好像没再增加了。原先定好的那一哨人马,到现在还没动静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。
“他在查。”
她语气笃定,“他在查这风声是从哪儿漏出来的。他不敢动。”
第五天一早,荣阳郡主的信就到了。
这回没用人送,直接是只鸽子飞进来的。沈清辞取下竹筒,展开信纸,上面只有潦草的一行字,还画了个咧着嘴笑的脸:
“成了!慈宁宫外巡逻从三回降到两回!那老小子缩头了!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果然。
对于端王这种多疑成性的人来说,未知的恐惧远比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更可怕。他不知道这“旧物”到底是什么,也不知道这“有人”到底是谁。他怕一旦加压过猛,对方真的把东西抖出来,那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。
所以,他只能停手,只能观望,只能把自己缩回去,等着看清局势。
“青黛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旁边的炭盆里。火苗窜上来,瞬间吞噬了那团纸。
“哎,小姐。”青黛正拿着抹布擦花瓶,听见唤声赶紧凑过来。
“让人把府里的灯笼都挂高点。”沈清辞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语气淡淡的,“这京城的天,稍微亮堂了点。”
青黛有些莫名其妙,但也没多问,应了一声: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吩咐。”
外头的日头正好,照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,把树影拉得长长的,投在青石板地上,晃晃悠悠。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走到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那蓝得有些渗人的天。
“他是不敢动了,但也没退。”
她低声自语了一句,“这盘棋,还得接着下。”
正说着,阿安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抓着个泥捏的小人儿,举得高高的:“娘!看!陈叔给我捏的!”
沈清辞低头一看,那是个没腿的小人儿,手里还拄着根拐。
“……这捏的是端王?”
阿安眨巴着眼:“陈叔说这是‘瘸腿大魔王’,打它能把牙打掉!”
沈清辞没忍住,直接笑出了声。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,顺手捏了捏那泥人的脑袋。
“画得太丑了。不过,意思是对的。”她拍了拍阿安的背,“这老小子,现在也就剩个泥捏的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