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沈老侯爷把手里的茶盏往桌案上一搁,力道不轻,茶水溅出来几滴,洒在那张刚送进来的帖子上。
“这老瘸子,这是要把手伸到咱们沈家大门口了。”
沈清辞坐在下首,正拿着那块刚才擦桌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溅出来的水渍,闻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父亲,端王这话原封不动是怎么说的?”
沈老侯爷是个武将出身,虽然退下来了,那股子精气神还在,但这会儿也被气得够呛。他沉着脸,哼了一声:“他托了宗室里那个爱嚼舌根的赵老三来找我。话说是借书,实则是在敲打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学着那赵老三那股子阴阳怪气的调门:“‘听说北狄王后手里有一些旧东西,是早年宫里流出来的孤本。老夫近日读书,甚是想念,想借来抄阅一番,三日必还。’”
荣阳郡主正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吃瓜,一听这话,“噗”的一声差点喷出来。
“我去,这端王是真敢张嘴啊?”
她把瓜皮一扔,拿帕子擦了擦嘴,一脸的不可思议,“还‘借来抄阅’?还‘三日必还’?他怎么不上天呢?那先帝的手诏是能借来看着玩儿的?这就好比有人跟太后说,‘老佛爷,您那玉玺借我拿回去压个酸菜’,这不是扯淡么!”
沈清辞把帕子丢进铜盆里,动作很轻,却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他不是要借书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清明得很,“他是沉不住气了。”
沈老侯爷看向女儿:“怎么说?”
“这几天外头风言风语传得那叫一个凶,端王查了五天,连个鬼影子都没查出来。他越查不到,心里这根刺就扎得越深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厅堂的窗前。外头的日头正毒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白光,晃得人眼晕。
“他现在就像个赌徒,看着桌子上的牌面,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不敢掀桌子。他不敢赌这东西到底在不在我手里,更不敢赌这东西是不是真的。所以他只能试探,而且是直接找上咱们沈家。”
沈老侯爷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若有所思:“这老小子是在诈你。你要是回了他,不管回什么,都等于认了这东西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没错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嘴角含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,“我要是回了‘没有’,他信;我要是回了‘不借’,他也信。只要我有动静,他就知道这鱼咬钩了。”
荣阳郡主一拍大腿:“那咱们咋办?回不回?要不回句‘滚蛋’?”
“不回。”
沈清辞吐出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“不回?”沈老侯爷一愣。
“对,就是不回。晾着他。”
沈清辞走到桌前,把那张沾了茶水的帖子拿起来,随手丢进旁边的字纸篓里,“不仅不回,连个眼神都不用给他。让他去猜,让他去琢磨。他现在心里是个深坑,我不填土,他就得自己往里跳。他越等,心里那根弦就崩得越紧。”
她转头看向荣阳郡主:“郡主,这事儿您还得帮我传个话给太后。就说端王这招‘借书’,咱们没接。让他借去,借个寂寞。”
荣阳郡主乐得直拍手:“得嘞!这话我爱听。这老小子平日里自命清高,这回让他热脸贴个冷屁股,我看他那瘸腿能不能气得站直喽。”
沈清辞没笑,她低头理了理袖口:“他急了。这一步试探要是没动静,他的下一步就不会再是试探了。他得动真格的。”
沈老侯爷听明白了,脸色又沉了下来:“你是说,这老小子要是借不到,就要动手抢?”
“抢?那也得他有那个命。”
沈清辞冷冷地道,“这手诏是块烫手的山芋,我握着,他不敢动;我若是松手,他就得扑上来咬人。现在既然他不肯安生,那咱们就让他更乱一点。”
她转头看向门外:“青黛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去跟陈叔说,这几天府里的门看着点,谁来了都说我病了,不见客。尤其是端王府的人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麻溜地去了。
沈清辞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,树上几只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借书……”
她轻哼了一声,“这盘棋,他端王想翻盘,还得再练几年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小厮跑进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,还没进门就喊着:“侯爷!王妃!外头有人送了礼来,说是端王府那边的人,送了两坛子陈年花雕,说是给王妃补身子!”
沈清辞眼皮都没抬:“扔出去。”
小厮愣了一下:“啊?这……”
“我说扔出去。”
沈清辞语气没变,却让人不敢不听,“连人带酒,扔出去。砸了也不留。告诉来人,沈府庙小,供不起这尊大佛。”
小厮缩了缩脖子:“哎……得嘞!小的这就去扔!”
沈清辞看着小厮跑出去的背影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刚才那盏还没喝完的茶。
“茶凉了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茶水泼在地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