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——”
一阵晚秋的风卷着枯叶子,从沈府那高高的院墙外头翻进来,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地上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那张刚送来的信笺,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“走了?”
她嘴里念叨了一句,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,倒像是在说今儿个菜市口的白菜价跌了。
“哎,跑了。”
荣阳郡主的信写得那叫一个潦草,透着股子遗憾劲儿,“这老小子昨儿个夜里便上了马车,说是旧疾复发,腿疼得走不得路,要去城郊别院静养。哼,我看他是吓得腿软。不过清辞啊,你也别高兴太早,他那几个老门阀的线还在动——城南那三个老帮闲,昨儿个夜里还是照老规矩碰了头,没停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折了两折,随手塞进袖笼里。
“正如所料。”
她刚要转身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接着便是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,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肩头,顺势给她紧了紧那件素色的披风。
“外头风大,也不多穿点。”
谢砚的声音里带着点还没散去的睡意和长途奔袭后的沙哑。他这人,哪怕刚从北狄那种苦寒之地赶回来,哪怕这会儿还是偷偷摸摸溜进京城的,那股子匪气也是藏不住的。
“你也晓得风大?”
沈清辞没回头,只是侧了侧身,让他在自己旁边站定,“不是说还得两日才能到?怎么,北狄的王爷不当了,改行做飞贼了?”
“妈的,哪能等得了。”
谢砚啐了一口,眼神却没离开过她的脸,“那边大事刚定,我有这闲工夫?听你说这老小子在慈宁宫外头又是增兵又是试探的,我这心里头跟油煎似的。这不,把那摊子事儿扔给副将,我这就溜回来了。反正我是粗人,这京城的规矩也管不着我。”
他这话半真半假,但那眼底的乌青可是实打实的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信递给他看。
谢砚接过去,飞快地扫了一眼,眉毛一挑:“旧疾复发?这瘸子原本就是个瘸子,还能复发成什么样?爬不动了?”
“他是怕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开始掉叶子的海棠树,“我不回他的话,慈宁宫那边的兵也不增了,他心里那根弦就绷不住了。他怕我手里那份东西是真的,更怕我哪天一个不高兴,直接把这东西递到皇帝案头。”
谢砚“嗤”地一声笑了出来,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:“这老小子倒也识相。他知道你在京城,那东西就在京城,像把刀悬在他脑门顶上。他在京城多待一天,就得少吃下一碗饭。”
“但他没把那三条线断了。”
沈清辞伸出一只手,接住了一片正往下飘的枯叶,指尖轻轻捻着那干枯的叶脉,“郡主说,那三个老门阀的人还在碰头。这说明什么?”
谢砚收了笑,眼神沉了下来:“说明他没认怂。他只是把摊子从明面上收了,藏到地底下去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
沈清辞把那片叶子放开,风一吹,那叶子便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,跟那一堆枯叶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片是哪片。
“他离京,是为了避风头。但他的人脉网还在,禁卫营那边的钉子也没拔。他不是放弃了,他只是换了个地方下棋。”
沈清辞抬起眼,目光穿过那灰扑扑的院墙,看向城郊的方向,“他在城郊别院,离京城不过四十里,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能进城。他这是要把自己藏进暗处,看着我,等着下一个机会。”
谢砚往手心里呵了口气,搓了搓,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。
“那就让他藏着。”
他走到沈清辞身侧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也不管那石凳凉不凉,“他在明处咱们不好动他,他既然要去暗处,那咱们就陪他玩玩。我在北狄还有几千号人,这回带进京城的几个都是玩刀子的好手。这老小子要是敢伸手,我就剁了他爪子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匪气十足的样,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行。既然你回来了,这脏活累活也有人干了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,“明儿个你去见见陈叔,把咱们在城外的那几个点给串起来。端王既然要把战场换到城郊,那咱们就把网撒得大点。”
谢砚从石凳上弹起来,跟在后面:“得嘞!听媳妇儿的。不过这会儿……”
他快走两步,一把揽住沈清辞的肩膀,压低了声音:“这事儿明儿个再说。我想阿安了,那小子睡着了没?我去给他盖个被子。”
沈清辞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,随即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你身上凉,别把娃弄醒了。阿安刚睡,这会儿正磨牙呢。”
“磨牙?那是肚子里有虫,得吃打虫药。”
谢砚一边说着,一边推着她往屋里走,“走走走,看看去。这小子要是个当兵的料,过两年我就带去北狄骑马。”
沈清辞没挣,任由他推着进了屋。
屋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映着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那影子交叠在一起,拉得老长。
外头的风又刮了一阵,把院墙根底下那一小堆落叶吹散了,飘得到处都是。
“啪嗒。”
不知是谁家没关严的窗扇,在风里撞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,给这深秋的夜添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凉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