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被拍在了紫檀木书案上，力道不小，震得旁边的笔架子都晃了两下。
林三——那个平日里看着跟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似的沈府旧部，这会儿正抹着脑门上的汗，嘴角却挂着点得意。
“王妃，谢王，那帮老耗子出洞了。”
谢砚正坐在桌案后面，手里拿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把随身的短刀，听见这话，眼皮都没抬，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慌什么？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。又是哪家那帮孙子在蹦跶？”
“是端王那条线。”林三稳了稳气，语速飞快，“端王离京这十天，城里头那些个原本缩着头的旧门阀，今儿个终于动弹了。兵部退休的那个王主事、吏部现任的李主事，还有户部早就不当差的张郎中，这老哥仨今儿个晌午在城东那家‘顺祥绸缎庄’碰了头。”
沈清辞坐在桌案对面，手里正转着那枚翡翠镯子，闻言动作一顿，两根手指夹起那封密信，轻轻拆开。
“绸缎庄？”
她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，嘴角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笑，“选得好啊。那地方前头是卖布的，后头靠着河道，进能听风声，退能坐船跑路。比那死气沉沉的王府强多了。”
谢砚把刀往桌上一丢，伸手拿过信纸看了一遍。
“妈的，这帮老东西倒是谨慎。”谢砚嘴里骂了一句，眉头却拧在了一起，“信上说这仨人在后院待了快两个时辰，出来的时候，每个人手里都多拎了个包袱——这算什么？去绸缎庄买布还要藏着掖着？”
“若是真买布，反倒不用藏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的那张简易京城舆图前，伸手在“顺祥绸缎庄”的位置点了点，“兵部的人，手里拿的是军籍册的抄本，那里面记的是哪年哪月招的兵，哪个营里缺了额；吏部的人，拿的是官员考评的底稿，谁贪过银子，谁跟谁有过节，都在里头；户部的人嘛，拿的自然是钱粮账目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谢砚，眼神清明得像是在看一盘已经下了一半的棋局，“这三样东西，若是单拿出来，不过是一堆废纸。可若是凑在一起，那就是一套完整的‘点名册’。”
谢砚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把手里的信纸往桌上一拍：“我懂了！这老小子是在搭窝！有了军籍册，就知道谁能打、谁能反；有了考评底稿，就知道谁能拉拢、谁是硬骨头；有了钱粮账目，就知道从哪儿弄钱。他是要把这朝堂上下的人脉，全给盘清楚！”
“没错。”
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“端王人虽然去了城郊别院，但这风筝线还在他手里拽着。绸缎庄就是那个新线轴。这三个人每月一次的会面，不是为了喝茶，是为了交换情报，帮端王在城外遥控这京城的局势。”
“这老瘸子，人走了心还没走啊。”谢砚冷笑一声，靠在椅背上，“这档案库搭起来，他是打算以后在朝堂上玩什么‘铁证如山’吧？谁不听话，他就把谁的老底给抖搂出来。”
“他是想拿着这些当把柄，将来若是局势有变，这就是他翻盘的筹码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发出“笃、笃”两声脆响，“他怕我手里那份先帝手诏，所以缩去了城外；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，所以在城里留了这一手暗棋。他在等，等我们露出破绽，或者等皇帝有个三长两短。”
林三在旁边听得直咋舌：“那咱们咋办？要把那绸缎庄给端了吗？正好，咱们手底下那几个兄弟手正痒痒呢。”
“端了？”
沈清辞斜了他一眼，“端了有什么用？端了一个绸缎庄，他还能再开个茶庄、当铺。打蛇打七寸，现在打了草，蛇就惊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谢砚：“加派人手。从今天起，我要知道这三个人每天晚上几点睡，每天吃的什么饭，跟哪些不三不四的人通过信。尤其是他们手里拿出来的那些‘包袱’，每一次都要给我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抄本。”
谢砚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那股子匪气又冒了出来：“得嘞！这活儿熟。我今儿个刚带进来那几个玩刀的，正愁没地儿练手。我就让他们给这三位大人当个‘贴身护卫’，保证连他们家耗子洞里有几只耗子都给数清楚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舆图上。
“告诉下面的人，手脚放干净点。端王在城外盯着，咱们在城里盯着。这盘棋，谁先眨眼谁就输。”
“是！”林三应了一声，转身就往外跑，跑了两步又回过头，“哎对了，王妃，那绸缎庄隔壁是个卖烧鸡的，小的刚才路过闻着挺香，要不给您也带一只回来？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馋样，忍不住笑骂了一句：“滚。去办正事。”
“得嘞！小的这就滚！”
林三一溜烟没了影。
谢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，把玩着手里的短刀，忽然说了句：“这老小子把战场换了，咱们也不能光看着。明儿个我也得出趟门，去见见北边来的人，给这老小子送点‘回礼’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把桌案上的烛火挑亮了些。
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高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