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地儿破得连野狗都不乐意来撒泡尿。”
谢砚背着手站在那间还没挂牌子的铺子门口,嫌弃地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。他这会儿穿了一身寻常的灰布棉袍,看着像个没事干的闲汉,可那眉眼间压着的煞气,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买干货的。
“破才好。”
沈清辞跟在他后头,手里也没空着,拎着一小袋刚从街角买来的瓜子,“要是那是个人来人往的宝地,咱们这点‘干货’还怎么晒?”
她抬头看了看对面。
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青石板路,那块描金的“顺祥绸缎庄”招牌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。大敞四开的铺面门脸,进进出出的伙计殷勤得很,两扇雕花的窗户正对着这边,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王妃,您瞧好吧。”
接应这铺子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,姓马,以前在沈老侯爷手底下当过暗桩,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养闲。这会儿他正指挥着两个小伙计往架子上摆那霉干菜和干蘑菇,手脚利索,嘴里也不闲着:“这窗户正对着那绸缎庄的大门,别说进个人,就是进只苍蝇,我也能分出个公母来。”
谢砚回头看了眼老马,嗤笑一声:“老马,你这眼神还行?别到时候人家把咱们这干货铺子给点了,你还在后院那太师椅上睡大觉呢。”
“哎哟谢王,您这就小瞧人了。”
老马把手里的一把干木耳往柜台上一扔,拍着胸脯道,“我当年跟老侯爷在北边盯着那帮蛮子的时候,那可是三天三夜没合眼。如今这京城里这点勾当,还能逃过我这双眼?我就在这柜台后面坐着,摆本账册子,谁来谁往,我都给记下来。”
沈清辞走进铺子里,环视了一圈。
铺面不大,一股子干菜和陈年的味道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痒。她走到临街的那扇窗户边上,那儿摆着张半旧的八仙桌,正好是个绝佳的观察位。
“不用你盯着,让下面那几个机灵点的轮班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老马脸上,“记住了,咱们卖的是干货,不是消息。对门那绸缎庄若是有人来买东西,咱们就照实卖,价钱公道,别让人看出毛病。只有一条——凡是去过绸缎庄后院的人,一个都别漏掉。”
“得嘞。”老马应了一声,随手抓了把瓜子,“王妃放心,我这嘴除了吃瓜子,那就是个闭紧的葫芦。”
……
三天后,晚秋的风刮得更硬了些。
沈府书房里,谢砚正拿着那把短刀削一只从后院树上摘下来的梨子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皮儿削得长长的没断。
“给。”
他把削好的梨子递给沈清辞,顺手接过了她手边那张刚送来的条子。
条子是干货铺送来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全是这三天里绸缎庄的进出记录。
“三日内,进出绸缎庄后院的一共十二人。”
沈清辞咬了一口梨,甜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她含混不清地念着上头的记录,“这十二个人里头,有五个是老面孔——以前在端王府门口蹲点的时候,咱们见过。”
谢砚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在那张条子上扫了一圈:“那个卖炭的白老头也去了?还有那个平时只在城南晃悠的游方郎中?妈的,这老小子手伸得够长的。”
“这是在扩充网络。”
沈清辞把梨核丢进旁边的痰盂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,“端王把那三人组当成了轴心,但他要的不止是这三个老头。他在拉网,要把这京城里有用、但是没被人注意的闲散力量,全给串起来。”
“绸缎庄就是个漏斗。”
谢砚把那张条子往桌上一拍,“不管是谁,只要进了这个漏斗,就被他染上了色。出来的时候,那就是他端王的人了。”
“没错。他在城外遥控,但这根线却越放越长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桌案前,提笔在那张记录纸的末尾处,重重地写下了一行批注:
“记下所有面孔、时辰、去向。不论是挑担子的还是提篮子的,都要给我查个底掉。”
写完,她把笔往笔洗里一扔,墨汁顿时晕开了一片黑云。
“咱们得比他快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团墨迹,语气淡淡的,“他织网,咱们就剪线。我看这绸缎庄的生意,能做到哪一天。”
谢砚看着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,笑了笑,又拿起一只梨子:“行,听你的。我这就去跟老马说,让他把眼珠子擦亮了。这回啊,咱们给端王送个‘大礼’。”
正说着,外头陈叔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王妃,谢王,晚膳备好了。今儿个有红烧肉,郡主送来的方子。”
“吃肉去。”
谢砚把刀一收,站起身来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老小子斗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条子。
风吹进屋里,条子的一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打着无声的拍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