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——”
老马站在书房门口,把两只冻得通红的大手凑在嘴边,使劲哈了口热气,接着又狠狠搓了两下。那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搓掉一层皮,搓得手背上的老茧都在那嘎吱作响。
“这鬼天气,这才冬初,风就跟刀子似的。”老马嘴里嘟囔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那纸包上还带着他身上的热乎气儿,“王妃,谢王,这是咱们铺子这半个月‘晒’出来的干货。您二位尝尝,看这成色如何。”
谢砚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个茶杯,听见这话,也不客气,直接伸手接过那油纸包。
“少废话。要是成色不好,你那铺子我看也不用开了,直接改成卖凉茶的得了。”
谢砚一边损着,一边麻利地拆开油纸包。里头没别的,就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时辰。
这就是半个月来,那个“干货铺”盯着对面绸缎庄盯出来的全部家当。
沈清辞正坐在桌案后,手里拿着支笔,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账册。她没抬头,只淡淡道:“念念。别光看,得把这几斤几两都过一遍秤。”
谢砚把那张纸展平,扫了一眼,眉头便是一挑。
“嚯,这老小子生意做得挺全啊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那股子匪气便随着念出来的名字在屋里散开:“兵部四人——两个是管马政的,一个是管武备库钥匙的,还有一个是退休的老主事,以前专管发饷银的。吏部三人,都是笔杆子,现在的考功司员外郎,还有俩退休的老文书。户部三人,一个是管南城粮仓的,另外两个是管账的。”
念到这儿,谢砚顿了顿,哼了一声:“这还真是把大昭的命脉都给捏手里了。兵部管打,吏部管官,户部管钱。端王这是想在城外建个‘小朝廷’啊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笔在账册上点了点,留下一个墨点:“继续。刑部呢?”
“有。”谢砚手指往下滑,“刑部二人。一个是提牢主事,一个是管卷宗的郎中。这俩人要是联手,那就能在牢里头把死人说话,把活人弄死。”
“那就是五部里头占了四部。”沈清辞抬起眼,“那剩下的人呢?”
“剩下五个,身份杂得很。”谢砚眯着眼看着那几个名字,“有看城门的,有管河运的,还有俩没名没姓的,看着像江湖汉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伸出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谢砚把纸递过去。沈清辞接过来,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视,速度很快,像是在找人。
最后,她的视线定格在第四行。
那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礼部侍郎刘大人府上,管家张成。每月初五必到,停留一个时辰。走时带绸缎一匹。”
沈清辞的笔尖悬在半空,不动了。
“怎么?”谢砚见她脸色不对,凑过身来,下巴差点磕在她的肩膀上,“这是谁?看着不起眼啊,一个管家而已。”
“一个管家,能替主子跑腿,也能替主子听信儿。”
沈清辞指着那个名字,“礼部。这名单里头,兵吏户刑都有,偏偏少了礼部。但这会儿,礼部的人冒出来了。”
谢砚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那双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,透着股阴冷的光:“妈的。礼部管的是外交文书,还有朝会记录。端王这瘸子,手伸得够远的啊。”
“他要看的不是朝会谁迟到了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纸轻轻拍在桌上,声音不高,却像是一锤子砸在了心口上,“礼部管着藩属国的往来公文,还有大昭与北狄之间的所有正式国书。北狄使团要是来了,住哪、吃什么、见谁,都得经过礼部。”
谢砚猛地站直身子,那股子匪气瞬间变成了杀气:“他是冲着我来的?还是冲着北狄来的?”
“他是想知道,北狄和大昭之间,还有没有他不知道的通气管道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的风把院子里的枯树吹得呜呜响,像是在哭丧。
“他人在城郊,却想把这京城里的一举一动都攥在手里。兵部管动静,吏部管人脉,户部管钱粮,刑部管刀子。现在加上礼部——”
她转过身,看着谢砚,眼神清亮,“加上礼部,他就能监控大昭所有的对外联络。谢砚,你从北狄给我的信,若是走了官驿,哪怕是加急的,只怕也有一份抄本到了他端王府的案头。”
谢砚气得笑出了声,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:“这老瘸子,心思够深的。合着我这半年寄回来的那几封家书,全让他给看了去?我还骂了他两句呢,他是不是在城外看得直乐呵?”
“骂他两句不要紧,要紧的是他现在想干什么。”
沈清辞走回桌前,拿起那张名单,像是在掂量这纸张的重量,“他在城外遥控,在城里结网。这十七个人,就是十七个节点。每一个节点都能牵出一串人来。他在搭建一个完整的情报库,等这库搭好了,这京城就是他说了算。”
谢砚看着那张名单,冷冷道:“把这张网给他破了?我去把那绸缎庄给烧了?”
“烧了一个绸缎庄,还有下一个。抓住了这十七个人,还有下一批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把名单折好,重新放回那个油纸包里,“这网既然铺开了,咱们就得顺着网线,看看这蜘蛛到底在哪儿蹲着。”
她抬头看向谢砚:“礼部那个张成,下次初五是什么时候?”
谢砚想了想:“明儿个就是初四。那就是后天。”
“后天。”
沈清辞把油纸包递给谢砚,“让老马盯着。张成出来的时候,别惊动他,看看他往哪走。礼部的文书若是被端王看了去,那咱们就得给他送点‘假文书’看看。”
谢砚接过纸包,揣进怀里,咧嘴一笑:“得嘞。这活儿我熟。造假信这事儿,在北狄那都是家常便饭。我这就去安排,让那老瘸子看看到底是谁算计谁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,老马那儿还有两斤干蘑菇,我顺手给拿回来了,晚上炖鸡吃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浑不吝的样,忍不住嘴角微扬:“拿回来就拿来吧,别让老马再送回来了,那铺子里本来就一股子霉味。”
谢砚摆摆手,大步跨出了书房。
屋里的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沈清辞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白的账册,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礼部,张成。盯梢。”
写完,她把笔往桌上一扔,笔杆骨碌碌滚了两圈,掉在了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