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木炭笔被按断了一截,黑色的炭灰顺着指缝淌下来,落在铺开的宣纸上,像是一道道干涸的墨痕。
她没顾上去擦,只是盯着那张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。
十七个名字,被她用炭笔按衙门分成了五堆。每一堆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这人的职级和能办的事儿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沈清辞指着最左边那一堆,“兵部这四个人,看着不起眼,一个管马政,一个管武备库钥匙。可若是把这俩人的职权合起来——马政能调动城郊驻军的马匹供给,武备库能卡住禁卫营的器械修补。只要端王想,他就能让京郊大营那帮人在关键时候‘马匹受惊’,或者让禁卫营的刀枪‘不堪一用’。”
谢砚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,闻言凑过身来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那股子混着风雪味的男人气息瞬间笼罩过来。
“妈的,这老瘸子,打仗不行,玩阴的倒是把好手。”谢砚扫了一眼那张纸,哼了一声,“那吏部那几个呢?我看都是些穷酸秀才出身的。”
“穷酸秀才?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“吏部考功司的那个员外郎,手里攥着的是明年开春官员考评的底稿。谁升迁,谁贬谪,他虽说定不了,但他能把那些端王想弄下去的人的考语写得难听点,把想拉上来的人写得漂亮点。这一来二去,朝堂上的一多半人,就都得给端王递梯子。”
她手指往下滑,点到户部和刑部的名字上。
“户部管钱粮,刑部管案卷。这两样,一个是朝廷的血脉,一个是朝廷的把柄。端王把这两处的人握在手里,等于捏住了百官的生死。”
谢砚听得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索性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这绕来绕去的,听得老子脑仁疼。他费这么大劲,把这十七个废柴凑一块儿,到底是想干嘛?这又不能让他多长一条腿,也不能让他把龙椅给搬回自家别院去。”
沈清辞没理会他的粗话,只是用那根沾满炭灰的手指,在纸面正中间画了一个圈。
“他要的不是龙椅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谢砚,“他要的是‘缝隙’。”
“缝隙?”谢砚一脸懵逼,“啥缝?”
“太子现在是储君,根基未稳。皇帝春秋正盛,对太子既有期许,又有防备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兵部卡住太子的军权,吏部断太子的臂膀,户部断太子的钱粮,刑部抓太子的把柄,礼部堵太子外交上的耳目。这五个衙门一动,太子在朝堂上就是孤家寡人。”
谢砚这回听明白了,他猛地直起身子,眼皮子都在跳:“你是说,他要让太子变成个光杆司令?”
“不是变成光杆司令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烛火晃了晃,“太子若是真的孤立无援,皇帝就会慌。皇帝一慌,就需要找个‘老成持重’的人来镇场子。到时候,端王作为先帝的亲弟弟、太子的亲叔叔,就会顺理成章地以‘调和者’的身份,重回朝堂中心。”
她把纸往桌上一扔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,“他不废太子,也不造反。他就是在皇帝和太子之间,生生造出一条缝来,然后把自己给挤进去。”
“挤进去?”
谢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,“这老瘸子,心眼比莲藕还多,他也不怕把自己给挤死。合着他折腾这么一大圈,就是为了去当个和事佬?”
“和事佬?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当了和事佬,手里又攥着兵吏户刑礼五部的人脉,到时候这朝堂上说一不二的,到底是谁?是龙椅上的皇帝,还是那个‘调和’有功的端王?”
谢砚走到她身后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声音低沉得可怕:“这老小子,是想把皇权给架空了啊。”
“架空了皇帝,拿捏住太子,这京城就是他的后花园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谢砚,“他这盘棋,下得够大。绸缎庄那十七个人,就是他埋在太子脚下十七颗雷。只要时机一到,这雷一响,太子的储位就算是不废,也得抖三抖。”
谢砚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,在手指间转得飞快。
“那咱们是该帮帮这老小子,把这缝给填上?”
“填?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把寒光闪闪的刀,笑了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,“他既然想挤进去,咱们就先把路给他堵严实了。让他知道,这缝里头,不光有风,还有钉子。”
她说完,伸手拿过桌上的烛台,直接把那张写满了十七个名字的宣纸凑到了火苗上。
火舌瞬间舔舐着纸张边缘,将那些名字一个个吞噬,烧得卷曲发黑,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落在脚盆里。
“明儿个去见太后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一堆黑灰,轻声说道,“这‘调和者’的位置,谁都能坐,就他端王坐不得。”
谢砚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把短刀往袖子里一收:“得嘞。这事儿我看比打仗有意思多了。我看这老瘸子还能蹦跶几天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停住,回头咧嘴一笑:“对了,阿安那小子醒了,正闹着要找爹,你不去哄哄?”
沈清辞一愣,随即摇头失笑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吹熄了手里剩下的烛火,屋里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下一股子淡淡的纸灰味儿,在冷风里打了个转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