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，也不知道是捡了银票还是捡了儿子。”
荣阳郡主的信还是老规矩，字大如斗，还得配个随手画的简笔画——那画上是个躬身作揖的小人，脸上一堆褶子，看着确实挺喜庆。
沈清辞把信纸展开，指尖在那个画着笑脸的小人上点了点。
“礼部侍郎刘大人，这几日往端王别院跑得勤快。丑时进，申时出，每次出来都一脸喜色。郡主还在信里补了一句，说这刘大人的靴底上都沾着城郊别院特有的红黏土，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谢砚正坐在窗边擦他的刀，闻言头也没抬，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那有什么稀奇的？端王那老瘸子要造反，总得找几个摇旗呐喊的。礼部虽说清贵，但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地界儿。这刘大人估计是把自己那点家底儿都卖了，想换个‘从龙之功’。”
“他卖的不是家底儿，是礼部的文书路。”
沈清辞把信折好，压在桌上的茶杯底下，“端王这步棋走得急。前脚刚把眼线张成安插进去，后脚就把这刘侍郎的心给买走了。如今这礼部，上头是端王的狗，下头是端王的眼，中间夹着个不知情的太子，真要出了什么事，太子连个信儿都收不着。”
谢砚把刀往桌上一拍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那就宰了那个张成？这小子不过是管家，弄死他容易，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神色冷静，“张成死了，端王还能再塞个李成、王成进去。咱们既然要堵缝，就不能光堵窟窿，得让那想塞人的人心里头犯嘀咕。”
她转头看向书房外头，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最后一串叶子终于被风吹落了。
“咱们得告诉张成——有人在盯着他。让他自己怕，让他自己缩。只有他自己缩了，端王才会觉得这礼部的路不好走，暂时不敢再把宝押得太死。”
谢砚挑了挑眉：“让他怕？这帮做管家的，多半都是滚刀肉，吓唬两句管用？”
“管用不管用，试了才知道。”
沈清辞提起笔，在一张小笺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，“这事儿还得着落在老马身上。让他找那个在干货铺帮忙的大嗓门婆娘，去菜市口‘偶遇’张成的媳妇。”
写完，她把纸条递给谢砚。
“这上面写了：‘您家先生最近去绸缎庄太勤了，外头有人闲话，说是去会相好的，还有人说他是去倒腾东宫的秘事儿。这年头，瓜田李下的，小心惹祸上身。’”
谢砚接过来一看，乐了：“妈的，这招损啊。把这事儿往‘偷腥’和‘掉脑袋’两头上引，这婆娘回去还不跟张成闹翻天？”
“就是要闹。”
沈清辞嘴角微微勾起，“一个后院起火的管家，哪还有心思给主子去绸缎庄递条子？”
……
三天后。
干货铺子里，老马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，那动静听着跟下雨似的。
外头的风把门帘子吹得直晃荡，但这会儿老马的心情显然不错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笑，手里的一本账册记得歪歪扭扭。
谢砚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带进一股子冷气。
“老马，事儿办了？”谢砚也不客气，抓起桌上的一把干枣就往嘴里塞。
“办了，办了。”
老马吐出一口瓜子皮，拍了拍手，“那婆娘就是咱们隔壁那家豆腐店的小六媳妇，嘴皮子利索着呢。那天她在菜市口‘正好’撞见张成的媳妇，俩人就在那烂菜叶子堆边上唠了半盏茶的功夫。”
老马学着那妇人的腔调，挤眉弄眼地说道：“‘哎哟，我的好嫂子，您家那口子最近可是发福了？怎么天天往那绸缎庄钻？那地儿可是有进无出的销金窟，您可得把银箱子看紧喽。还有啊，我前儿个听人说，宫里头正查跟东宫不清不楚的人呢，您让他收着点心，别把脑袋给收没了。’”
谢砚嚼着枣核，笑得肩膀直抖：“这词儿，绝了。那张成他信吗？”
“信不信的，反正那天晚上张成家就炸了锅。”
老马嘿嘿一笑，“小的派去盯着的人回来说，张成那婆娘回去就把家里的茶碗给砸了，扯着嗓子骂张成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。张成那老小子平日里看着精明，但这回是真慌了，跪在院子里发誓说再也不去那绸缎庄了。”
老马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条子：“这是今儿个刚记的。张成今儿个没去绸缎庄，而是去城外的庙里烧了柱香，求了个平安符挂脖子上了。”
沈清辞这会儿也走了进来，听了这话，伸手接过条子扫了一眼。
“烧香拜佛求平安，说明他心里头已经有鬼了。”
她把条子放下，语气平淡，“他这一怕，端王在礼部的这只眼就算是暂时瞎了。没了张成递消息，那刘侍郎就算再想卖好，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把文书往外送——毕竟他还没那个胆子自己去绸缎庄。”
谢砚拍了拍手上的枣渣子：“得嘞。这礼部的缝儿算是给堵上了。那老瘸子在城外估计正纳闷呢，怎么这风向突然就变了。”
“堵上是堵上了，但这也就是缓兵之计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，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，“端王这人，我不信他就这么算了。礼部动不了，他肯定会去动别的衙门。咱们还得再挖个坑。”
“挖坑？”谢砚眼睛一亮，“那咱们这次挖哪儿？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对面绸缎庄那紧闭的大门，忽然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进来的枯叶。
“不挖新的。咱们就守着这个旧坑，看谁先掉进去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往里屋走，“去告诉林三，让他把兵部那边的线再收紧点。端王要在别院里搞事，这礼部一断，他接下来肯定要动兵。”
谢砚跟在后面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成，听你的。我就盼着他动兵呢，这憋在城里光动嘴皮子，老子手痒。”
正说着，阿安那稚嫩的声音从后院传了出来：“爹！娘！快来看！陈叔给我做了个弹弓！”
谢砚一听这话，那股子匪气瞬间散了个干净，脸上乐开了花，大步流星地往后院冲：“哎哟，好儿子，别乱打，留神崩着眼，等你爹来了教你怎么打鸟！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暖意。
“这家里啊，也就这会儿能听见点响动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，随后敛了神色，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账本上，手指在“兵部”那一栏上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