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呸,这帮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狗东西。”
沈老侯爷一脚跨进书房门,带进一股子刺骨的寒风,顺带把外头的雪花子也带进来几片。他一边解着那件厚重的鹤氅,一边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坐,那张平时看着威严的脸,此刻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沈清辞正拿着铜拨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火,听见动静也没抬头,只把那红彤彤的炭火拨得更旺些,这才懒懒地道:“父亲这是跟谁置气呢?那吏部的大印又没人偷了?”
“比偷印还恶心。”
沈老侯爷端起桌上的茶盏,也不管烫不烫,仰脖儿就是一大口,“咕咚”咽下去,这才喘了口粗气,“今儿个朝会上,那吏部考功司的主事——就是咱们之前名单上那个,端王府常客—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给太子递了把软刀子。”
谢砚正靠在软榻上,手里抛着个核桃玩,闻言眉毛一挑:“软刀子?这老瘸子在城外待着也不安分啊。那主事说什么了?”
“说什么?”沈老侯爷冷笑一声,学着那主事那副公事公办的酸腐调门,“‘太子殿下近年于朝政无大建树,储位久悬恐不利国本,臣请陛下重思东宫之位,以安社稷。’”
“嚯。”
谢砚手里的核桃没接住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脚边,“这哪是软刀子,这是直接要把太子的脊梁骨给抽了。‘无建树’这三个字扣下来,那就是无能啊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拨子停在半空,炭灰簌簌落了一点在桌案上。
“皇帝怎么说?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。
沈老侯爷哼了一声:“皇帝那老狐狸,能说什么?他坐在上头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只是扫了太子一眼——太子那脸色,当时就白了。然后皇帝说了句:‘此事容后再议’。就把这话头给揭过去了。”
“容后再议?”
谢砚捡起地上的核桃,在手里掂了掂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四个字比直接骂太子还狠。没反驳,没发火,那就是默认了这话有理。皇帝心里头,现在是真在琢磨这事儿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
沈老侯爷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,“这就是端王那老瘸子的算盘。他知道后宫有太后那老姐姐盯着,动不了太子的人,他就从这‘建树’上动土。太子若是一直没动静,这话过个十天半月再提出来,那就不是‘再议’了,那就是要逼宫让贤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拨子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雪下得正紧,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压得弯了腰。
“他在城郊别院里遥控,这手伸得倒是长。”她看着窗外的雪幕,语气淡淡的,“这招叫‘避实击虚’。太后守住的是后宫,他便攻朝堂;咱们堵了礼部的嘴,他便让吏部开口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沈老侯爷看着女儿,“这‘无建树’的帽子要是扣实在了,太子这储君的位置,可就真的悬了。”
“帽子扣下来了,就得摘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落在谢砚身上,“既然嫌太子没建树,那咱们就给他找点‘建树’出来。这大雪天里,不正好是个机会么?”
谢砚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白森森的牙:“你是说……北边那帮蛮子?”
“北狄今年雪灾,牛羊冻死无数,这事儿户部肯定有折子。”
沈清辞走回桌前,伸手拿起笔,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字——“赈灾”。
“太子若是能在赈灾这事儿上露个脸,哪怕只是去城外施粥棚里站上半天,这‘无建树’的话,不攻自破。”
沈老侯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眼睛一亮:“这招行!既得了实惠,又堵了那帮孙子嘴。但我记得,这赈灾的事儿,向来是户部和工部抢着干的,没太子什么事儿啊。”
“那就让户部把这事儿‘分’出来一点。”
沈清辞把笔搁下,看向谢砚,“谢砚,你去跟荣阳郡主说一声,让她明儿个进宫找太后。太后一句话,这赈灾的监督权,就能落到太子头上。”
谢砚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抛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:“得嘞!这活儿我熟。那我就去给这老瘸子添点堵,让他看看,这太子的建树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他说完,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,晚上还吃火锅不?这外头冷,喝两口正好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样,忍不住笑了:“吃。把那坛子老酒烫上。”
谢砚摆摆手,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风雪里。
屋里的炭火烧得红通通的,偶尔爆出一个火星,“噼啪”一声,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