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只玉尺轻轻敲在御案的紫檀边框上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脆。
皇帝手里捏着那本奏章,眼神在那行朱砂红字的“贸易总额增长四成”上扫了两遍,又来回翻了一页,像是要从那纸张里看出朵花来。
底下的百官屏气凝神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。只有站在武将前列的沈老侯爷,腰杆挺得笔直,那双靴子底儿像是生了根,稳稳扎在地砖缝里。
“太子。”
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只叫了一个名号。
站在文官队伍最前头的太子赵承一激灵,连忙出列,躬身行礼:“儿臣在。”
皇帝把那本奏章随手扔到案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北狄这份报告,你倒是没给朕丢脸。”
皇帝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龙椅上,目光扫过底下的群臣,最后落在了太子身上,“当初互市口岸开禁,朝里多少人反对,说什么‘资敌’、‘引狼入室’。如今看来,是你看得远。这‘无建树’三个字,以后谁要是再提,那便是连朕的识人之明也一并质疑了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呼吸声顿时乱了一拍。
站在吏部队列里的那个主事——就是前几日还敢在朝堂上公然喊话“储位久悬”的那位,这会儿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,脸涨成了猪肝色,愣是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往外蹦。
太子显然也没料到皇帝会当众给这个脸面,怔了一下,随即眼眶微红,深深一揖到底:“谢父皇肯定。儿臣……儿臣定当再接再厉,不负父皇厚望。”
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像是办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沈爱卿,这份报告留档兵部,抄送户部核验。朕乏了。”
“老臣遵旨。”
沈老侯爷领了旨,看着皇帝起驾回宫,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腰,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怎么看都透着股子解气的劲儿。
……
沈府,书房。
“嗑。”
谢砚把一粒瓜子壳吐在手心里,随手往桌上的渣堆里一扔,“这老小子今儿个算是把嘴给缝上了?皇帝那句‘有远见’,我看比打他二十大板还疼。”
沈老侯爷刚进门,外头的斗篷还没解,脸上却红扑扑的,显然是还没从朝堂上的那股子痛快劲儿里缓过来。
“何止是疼?那是脸都肿了。”
沈老侯爷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,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,美滋滋地喝了一口,“那吏部主事,平日里走路鼻孔朝天,今儿个从头到尾跟个鹌鹑似的,缩着脖子连屁都没放一个。皇帝那话一扔出来,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太子这回是立住了?谁再敢说太子无建树,那就是跟那一成的贸易税银过不去。”
沈清辞坐在窗边,手里正拿着块帕子擦拭那枚刚送回来的北狄铜印。听到这儿,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这一局,是咱们赢了。端王的第一箭,被挡回去了。”
“挡回去好哇。”
谢砚拍了拍大腿,把瓜子盘往沈老侯爷那边推了推,“爹,您这回可是头功。回头我跟北狄那边说说,让他们把您的名字也记在小本本上,这叫‘跨国助攻’。”
沈老侯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:“去去去,别拿老子寻开心。这哪是什么头功,不过是顺水推舟。要不是清辞这招‘借花献佛’使得妙,这会儿太子还在那儿被那帮孙子指指点点呢。”
他说着,收敛了笑意,看向沈清辞:“不过丫头,这朝堂上的风向变得快。今儿个赢了,明儿个那老瘸子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水呢。”
“父亲说得是。”
沈清辞把那枚铜印放进锦盒里,盖子一合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“端王这人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这回在互市上栽了跟头,他肯定不甘心。吏部这张嘴既然被封了,他就会换个地方咬。”
谢砚正了正脸色,把手里的瓜子一扔:“你是说,他还有第二箭?”
“他有第二箭,咱们就得有第二面盾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,“这第一波是兵不血刃,但下一波,只怕就要见点真章了。”
正说着,陈叔忽然从外头快步走进来,手里捏着个刚折好的纸条。
“王妃,城外别院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陈叔压低声音,“那绸缎庄今儿个下午多了几辆送菜的马车,说是城外别院送来的‘冬储菜’,但这车轮子压出来的印子,深得不像话。”
沈清辞接过纸条,看都没看便攥在手心。
她转头看向谢砚,嘴角那点笑意彻底冷了下去。
“看,说曹操,曹操到。这第二箭,怕是已经上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