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——”
老马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了一股子还没散尽的寒气,肩膀上还落着没化尽的雪沫子。他也没顾上去拍,三两步走到桌前,把怀里揣着的一本蓝皮账册往桌上一递。
“王妃,谢王,那帮老小子疯了。”
老马一边搓着手一边骂骂咧咧,“以前那绸缎庄也就是初一十五开张迎客,这倒好,从这月初开始,那后院的门坎都被踩平了。那仨老头——兵部、吏部、户部的,现在一个月碰头两次,每次来都跟做贼似的,包袱皮里裹的东西沉甸甸的,看着就不像好东西。”
谢砚正拿着一块干布擦拭着那把短刀,闻言把刀往桌上一拍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哟,这老瘸子是气急败坏了?前儿个朝会上刚吃了个瘪,这会儿就按捺不住了?”
他伸手把那本蓝皮账册拿过来,随手翻开一页,“我瞧瞧这回又是什么幺蛾子。”
沈清辞坐在桌后,手里捧着暖炉,神色倒是平静,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“别光看热闹。看细节。”
“细节?”
谢砚眯着眼扫了两行,眉头忽然皱了起来,嘴里的调子也变了,“妈的,这老小子换招了啊。兵部那个退休主事,以前带的是军籍名册,那是死人的名字;这回带的是‘边军调动记录’,这是活人的动向。还有户部那个老财迷,以前带的是地方钱粮账,这回倒好,直接换成‘宫中内库账目’了。”
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这哪是换招,这是要把太子的底给刨了。”
沈清辞伸出手,拿过账册细细看了一遍。账册上记得清楚,那三人两次会面,分别在初五和二十,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比以前长,足有两个多时辰。
“他在换方向。”
沈清辞合上账册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,“互市报告那一箭,证明太子‘有建树’,让他没法再从政绩上做文章。所以他转头就奔着这两个地方去了。”
谢砚冷笑一声:“边军调动,那是兵部的事;内库账目,那是皇帝的私房钱。这两样,太子哪一个都没插过手,连边儿都沾不上。”
“这就是端王的高明之处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向谢砚,“太子不分管兵部和内库,所以太子‘不懂’。只要端王手里捏住了这两份底单,随便找出个错漏——比如边军调动哪里不合规矩,或者内库哪里亏空了一笔——他就能在皇帝面前说太子‘不称职’。”
“不懂军事,不懂财政,那还是个合格的储君吗?”
老马在旁边插了句嘴,一脸的恍然大悟,“这老小子,这是要给太子扣个‘无能’的帽子啊!”
“不是扣帽子,是他在给皇帝上眼药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大昭舆图前。舆图上,边关的几个点用朱砂标得红彤彤的。
“皇帝最忌讳什么?忌讳兵权旁落,忌讳私库被人窥探。端王要是把这两样东西摆在皇帝面前,说太子虽然政绩不错,但是对兵事一窍不通,对宫中用度也不清楚,甚至暗示太子可能对兵权有非分之想……”
她转过身,看着谢砚,“那皇帝对太子的信任,就要大打折扣。”
谢砚把手里的干布往桌上一扔,骂了一句:“这老瘸子,心眼比那下水道的沟还要多。那咱们怎么整?总不能干等着他把黑材料递上去吧?”
“当然不能等。”
沈清辞重新坐回椅子上,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“太子确实不懂这些,我也不能替太子去分管兵部和内库。但我可以在端王拿到证据之前,先让皇帝知道——有人在查这两样东西。”
谢砚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吹风?”
“对,吹风。”
沈清辞把笔搁下,“告诉皇帝,最近京城里风声不对,有人到处在打听边军换防和内库支出的消息。皇帝是个多疑的人,只要这风声一递进去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绝对不是去查太子,而是去查那个‘打听消息的人’。”
“谁在查?谁在打听?谁敢窥探朕的内库?”
沈清辞模仿着皇帝的语气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只要皇帝起了这个疑心,端王手里的那些材料,就不再是攻讦太子的利器,而是他意图不轨的铁证。”
谢砚听完,一拍大腿:“妙啊!这招叫‘祸水东引’,不对,这叫‘把雷扔对面去’。那老瘸子要是敢把账目递上去,皇帝不得以为他要挟持君父、图谋造反啊?”
他站起身,把那本蓝皮账册揣进怀里:“这事儿我这就去办。老马,你回去盯着,尤其是那兵部和户部送出来的包袱,看紧点。只要皇帝那边起了疑心,咱们再给他来个火上浇油。”
老马嘿嘿一笑,搓着手道:“得嘞!小的这就回去。那绸缎庄对面的烧鸡买两只回去?我看那掌柜的今儿个心情不错。”
“买。多放点辣子。”
谢砚挥了挥手,“吃饱了才好干活。”
老马应了一声,转身麻溜地出了门。
沈清辞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端王,你以为换个方向就能钻进缝里?”
她低声自语了一句,“我就把这缝给你焊死了。”
屋里的炭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火花,那一小团火星子落在地上,眨眼间就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