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笔迹得换换。”
沈清辞手里捏着一支不起眼的秃笔,在那张同样不起眼的毛边纸上悬了半天。她没用自己的簪花小楷,也没用谢砚那带兵之人的狂草,而是特意模仿了一种市井账房先生常有的、略显拘谨的字体。
“您这又是折腾什么呢?”
谢砚坐在对面,正拿着个小刀给那个刚买回来的木盒削刺儿,听得直纳闷,“这密信直接给荣阳郡主送进宫去不就完了?还得费劲巴拉地换笔迹,累不累啊?”
“这叫‘做戏做全套’。”
沈清辞没抬头,笔尖终于落下,在纸上刷刷写下三行字,力透纸背,但字迹平庸,“若是我的笔迹,皇帝一眼就能看出是沈家干的,那他第一反应是‘沈家要搞端王’,而不是‘端王要搞事’。若是你的笔迹……呵,那更像是勒索信。”
谢砚把手里的小刀往桌上一拍,笑道:“得嘞,我这就是个粗人。那你这又是弄成谁的字迹?”
“不需要特定的人。只需要让皇帝觉得,这是一个‘看不惯端王所作所为的忠义之士’或者是‘端王内部人心生不满告发’的人。”
沈清辞写完最后一笔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纸上赫然写着:
“绸缎庄旧人,月会二次。兵部私调边军记录。户部私抄内库账目。”
字字惊心,却没半个废话。
“成了。”
她把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里,然后用浆糊封了口,“今晚荣阳郡主会进宫陪太后用膳,这东西夹在给太后的一盒点心里,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皇帝的案头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荣阳郡主没等通报,直接推门就进来了,身上还穿着出门的锦缎斗篷,脸蛋被外头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。
“我的嫂子诶,东西弄好了没?”
荣阳郡主一边摘斗篷一边嚷嚷,“今儿个进宫可不容易,那大门的门槛都快被我想给锯了。要是误了时辰,我可不管送啊。”
沈清辞把信封递过去:“就在这儿。郡主,这可是个烫手山芋。到了太后宫里,寻个没人的空档,塞进那装点心的盒子里,或是直接放在皇帝常看的折子堆上头——记着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哎哟,我知道轻重。”
荣阳郡主接过信封,也没多问里头写了啥,直接揣进怀里,“只要能让那老瘸子倒霉,我就乐意干。走了!”
她来得快去得也快,跟阵风似的。
谢砚看着她的背影,摸了摸鼻子:“这郡主倒是比我都急。你说皇帝要是见了这玩意儿,能信?”
“不信也得信。”
沈清辞把桌上的残墨收拾了,“皇帝这人,多疑。若是署名的折子弹劾端王,他会查证;若是这种没头没脑的密信,他反而会往最坏处想——‘既然有人敢冒死告密,那多半是真有鬼’。”
……
当夜,御书房。
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,把冬夜的寒气全逼在了外头。
皇帝捏着朱笔,正眉头紧锁地批着折子。这会儿已经是戌时了,外头的太监换了一拨又一拨,谁也不敢大声喘气。
“皇上,这批折子都看完了?”
贴身大太监李公公端着盏参茶,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“您该歇歇眼了。”
皇帝没应声,目光忽然落在案头最上头的一本折子上——那折子底下,压着个没头没脑的信封。
这信封没署名,也没盖章,白惨惨地躺在明黄的御案上,显得格外扎眼。
皇帝眉头一皱:“这是哪来的?”
李公公吓了一跳,赶紧道:“回皇上,奴才也不知道。许是刚才整理奏折的时候……混进来的?奴才这就拿出去烧了!”
“慢着。”
皇帝伸手止住了他,两只手指夹起那信封,撕开。
纸条展开,只有三行字。
皇帝的目光只扫了一眼,原本慵懒的身子瞬间绷紧了。
“绸缎庄旧人……边军记录……内库账目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,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冰渣子。
李公公在旁边听着,吓得头都不敢抬,心说这是谁这么大胆子,敢往这上面递这种要命的玩意儿?
皇帝没说话,盯着那纸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然后猛地合上手里的朱笔,将那信纸折好,极其自然地——甚至有些隐蔽地——塞进了袖子里。
“传旨。”
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子狠劲儿,“召禁卫统领赵德安觐见。就在御书房。”
李公公一愣:“皇上,这都亥时了……”
“去!”
皇帝眼皮一抬,目光如刀。
“……嗻!”
……
沈府,卧房。
谢砚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那被子,听外头的风声。
“回来了没?”他问了一句。
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看书,头也没抬:“荣阳郡主的信儿刚到。皇帝看了信,没声张,直接把信收了。然后——召见了禁卫统领。”
“禁卫统领?”
谢砚一骨碌翻身坐起,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,“那是德顺公公的侄子吧?要是这人也是端王线上的……”
“那皇帝今晚就别想睡了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,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,“皇帝召见禁卫统领,不是为了查端王,是为了查‘禁卫统领’自己。他得确认,这把守在宫门口的刀,到底还听不听他的话。”
谢砚啧了一声,摇摇头:“这老瘸子,把手伸到皇帝枕头边上了,怪不得皇帝要急。这回啊,端王这‘军事线’,怕是要断在自己手里了。”
“断?没那么容易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冷风瞬间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。
“皇帝多疑,他会先敲打,再查证。只要端王还没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就得端着那副‘父慈子孝、兄友弟恭’的架子。但这道裂缝,已经埋下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谢砚:“睡吧。明儿个早朝,估计有好戏看了。”
谢砚“哦”了一声,重新躺下,嘴里嘀咕道:“行,看戏归看戏,我就怕这老瘸子急了咬人。明儿个我得让老马把干货铺的人撤回来俩,别给那绸缎庄的人堵在屋里。”
屋里的灯芯轻轻爆了个花,“噼啪”一声,把那点微小的动静给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