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探照灯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。
王大宝被两个便衣架着拖上警车时,裤腿还在往下滴水。徐建平站在警戒线外,脸色比夜色还沉。他看了眼江潮,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江潮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叠从快艇上缴获的打印纸,却没递给徐建平,而是转身塞给了林晚意。
“先收好。”他声音很低。
林晚意接过那叠纸,手指触到纸张边缘时顿了顿——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里,夹杂着几行奇怪的代码段。她抬头看向江潮,江潮已经转身走向徐建平。
“人交给你了。”江潮说,“但有些东西,我得先留着。”
徐建平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小子……别玩脱了。”
“玩不脱。”江潮从口袋里摸出烟,叼了一根在嘴里,却没点,“老徐,帮我个忙——把省城旧电报局周围三公里,今晚全部戒严。”
“电报局?”徐建平皱眉,“那地方废弃快两年了。”
“所以才对。”江潮吐出烟,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,“财团喜欢这种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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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的铁门打开时,史密斯正坐在椅子上发呆。
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江潮走进来,身后跟着林晚意。
“葬马礁没炸。”江潮拉过椅子坐下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史密斯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你们在远东地区,应该还有个数据备份点。”江潮继续说,“不是香港,不是东京——是离这里最近,但又足够隐蔽的地方。”
史密斯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:“江先生,你觉得我会说吗?”
江潮没接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推到史密斯面前。
上面写着一串数字。
史密斯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瑞士银行,苏黎世分行,账户尾号7742。”江潮的声音很轻,“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,倒过来写,再加你前妻离开你那天的日期。”
史密斯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电传机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你们用来远程指挥王大宝的那台机器,每一条指令都会在本地生成临时日志。虽然加密了,但密钥算法太老——1983年的军方标准,我拆过。”
史密斯瘫坐回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。
“旧电报局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地下室……机房……”
“具体位置。”江潮追问。
“电报局后墙……有个维修井盖……”史密斯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下去之后……左手边第三块砖是活动的……后面是密码锁……密码是……”
他说出了一串数字。
江潮站起身,看向林晚意。林晚意已经把那叠指令集摊开在桌上,手指飞快地在其中一页上画了个圈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发亮,“分布式结算协议……原始版本。江潮,这东西的理论框架,至少领先现在十年。”
江潮凑过去看。
那几行代码写得很粗糙,注释全是英文,但核心逻辑清晰得可怕——通过多个节点同步记账,绕过中央银行的清算系统。在1988年,这概念几乎等同于天方夜谭。
“财团本来打算用这个做什么?”林晚意问。
“洗钱。”江潮说,“更高效、更隐蔽的跨境洗钱。但他们太急了,急着在通胀爆发前把资金撤出去,所以这套系统还没完全测试,就仓促上线了。”
他收起那页纸,看向窗外。
夜色正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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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电报局的后墙长满了爬山虎。
张正航用撬棍撬开维修井盖时,铁锈簌簌地往下掉。下面黑洞洞的,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涌上来。
江潮打着手电筒先下去。
梯子很窄,锈蚀的踏板踩上去嘎吱作响。下到井底,手电光扫过斑驳的水泥墙——左手边第三块砖果然凸出来一小截。
江潮用力按下去。
砖块向后缩进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面板。数字键盘上的漆已经磨花了,但按键还能用。他输入史密斯说的密码。
“嘀”的一声轻响。
整面墙突然向内滑开,露出后面幽深的走廊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,密密麻麻排满了散热孔,低沉的嗡鸣声从深处传来。
林晚意跟下来,看到眼前的景象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微型机房。”江潮打着手电往里走,“财团在国内的数据心脏。”
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。门没锁——或者说,锁已经被远程解除了。江潮推开门,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,两人都愣住了。
房间里整齐排列着二十多台机柜。
每一台机柜里都装满了硬盘和处理器板卡,绿色的指示灯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。房间中央的控制台上,三台显示器还亮着,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。
“他们在远程操作。”林晚意快步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“正在执行……格式化指令!所有硬盘!”
江潮冲过去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37%,并且还在飞快增长。格式化指令一旦完成,这房间里所有的数据——财团二十年在国内积累的转账路径、秘密账户、关系网络——都会变成一堆乱码。
“物理密钥接口在哪?”江潮急问。
“这里!”林晚意指向控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插槽,“但需要对应的密钥盘!”
江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三寸软盘,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白。盘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备份”。这是他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,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,直到今晚看到史密斯那份指令集里的代码结构,才突然明白过来。
父亲留下的,是一套早期计算机系统的应急恢复密钥。
他把软盘插进插槽。
控制台发出“嘀嘀”两声蜂鸣,屏幕上的格式化进度条突然停住了。紧接着,所有显示器同时黑屏,三秒后重新亮起,跳出一个蓝色的命令行界面。
一行行白色的代码开始自动滚动。
“他在用密钥覆盖远程指令……”林晚意盯着屏幕,声音有些发颤,“江潮,你父亲到底……”
“他是个工程师。”江潮说,“一辈子都在跟机器打交道。”
代码滚动了整整五分钟。
当最后一行“覆盖完成”的字样出现在屏幕上时,整个机房的嗡鸣声突然变了调——从低沉的运转声,变成了平稳的待机声。
控制台的主显示器上,跳出一个简单的文件管理器界面。
林晚意点开根目录。
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个文件夹,每一个都用日期和编号命名。她随机点开一个,里面是扫描版的转账凭证、手写的账本照片、甚至还有录音文件。
“1985年6月……通过汕头港转出……八百万美元……”她念着文件内容,手指微微发抖,“江潮,这些证据足够把财团在国内的整个网络连根拔起。”
江潮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——那里有一个独立的统计窗口,显示着当前系统锁定的“可清算资产总额”。
数字很长。
长到他需要数三遍,才能确定单位是“美元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晚意也看到了那个数字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财团二十年攒下的家底。”江潮说,“本来打算通过分布式系统慢慢洗出去,现在全锁在这里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按照现行法律,这些属于‘非法所得扣押资产’。”江潮转头看向林晚意,“但在清算完成之前,谁掌握了密钥,谁就暂时拥有支配权。”
林晚意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“你要用这笔钱?”
“不是用。”江潮关掉显示器,“是让它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机房的灯突然全亮了。
防爆门再次打开,徐建平带着两个技术人员走进来。老人看到满屋子的机柜,脚步顿了顿,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都控制住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江潮从控制台上拔出那张软盘,“数据都在,转账路径全锁死了。财团在国内的线,从今晚开始,一根一根断。”
徐建平走到控制台前,看着那些还在闪烁的指示灯,沉默了很久。
“接下来呢?”他问,“你小子折腾这么大一圈,总不会只是为了当个富翁吧?”
江潮低头看着手里的软盘。
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父亲当年写下“备份”两个字时,大概也没想到,这东西会在十年后,以这种方式被用上。
“老徐。”他突然说,“如果我说,我想建一个横跨亚欧的卫星通讯网,你觉得上面会批吗?”
徐建平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你他妈疯了?那得多少钱?多少技术?多少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江潮把软盘递到了他面前。
“钱在这里。”江潮说,“技术——财团这些机房里,有他们从欧美实验室弄来的早期卫星通讯原型设计图。至于批文……”
他看向徐建平。
“你就说,这是用财团的脏钱,建咱们自己的网。不花国家一分钱,还能把境外势力的通讯通道抢过来。”
徐建平不笑了。
老人盯着那张软盘,又抬头看看满屋子的机柜,最后目光落在江潮脸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机房里的嗡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三个月。”徐建平突然说,“我给你三个月时间,拿出具体方案。要是可行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江潮听懂了。
“够了。”江潮收起软盘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
脑海里突然闪过一行金色的文字,像直接烙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:
**“警告:资本量突破时空承载极限。系统升级至‘帝国构建模式’。第一项任务:三个月内建立横跨亚欧的私有卫星通讯网。倒计时开始。”**
江潮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金色文字已经消失了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
“晚意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回去把分布式结算协议的那几页代码,单独复印一份。我们有用。”
林晚意跟上来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做点1988年还没人做过的事。”江潮推开防爆门,走廊的风灌进来,带着地面上的尘土气息。
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