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嗑——呸!”
谢砚把手里刚剥了一半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没个正形地瘫在太师椅上,两条长腿大咧咧地岔开,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。
“这皇上办事儿,那是真沉得住气。三天了,西苑那边的林子都快被那姓赵的给看秃噜皮了吧?”
他嘴里虽说着浑话,眼神却一直盯着门口,像是等着什么好戏开锣。
沈清辞坐在对面的书案后,手里正拿着一支细毫,在一本蓝皮的册子上勾画着什么。听见谢砚的话,她连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这可是动刀子的事儿,哪能像你切肉一样,大刀阔斧地往下剁?”
这话才落,外头就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串清脆的笑声。
“哎哟,我的好嫂子,快给我拿口水喝!这风刮得我嗓子都要冒烟了。”
荣阳郡主还没进屋,那大嗓门就先灌进来了。她一进门,先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往桌上一扔,然后熟门熟路地抓起桌上的茶壶,也不倒进杯子里,直接对着壶嘴就是一大口。
“呼——痛快!”
荣阳郡主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,一屁股坐在谢砚旁边的圆凳上,“那老瘸子的侄子,终于挪窝了。”
谢砚一听这话,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,腰板也直了起来,身子往前一探:“哦?去哪儿了?没发配去岭南喂蚊子?”
“哪能啊。”
荣阳郡主摆了摆手,脸上带着一股子看好戏的笑意,“皇上没把他怎么样,反而给升了。那赵德安,原本是禁卫统领,现在成了‘西苑监军’,还是正三品的衔,听着好听吧?”
谢砚一听这话,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嗤笑,那笑声里满是嘲弄。
“哈!西苑监军?妈的,这招绝啊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清辞,伸手指了指外头,“你听听,这叫升官?西苑那是皇上养鹿逗鸟的地方,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让他去当监军,那就是让他去看林子。手里没兵权,没调动权,身边围着一帮扫落叶的太监,这跟发配有什么两样?”
沈清辞这会儿放下了手里的笔,伸手拿过那个锦囊,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“这是皇帝的手笔。”
她把纸条展开,目光落在那行墨迹上,“明升暗降。皇上没动德顺公公的面子,把人从禁卫核心圈里摘了出来,给了一个看着光鲜亮丽、实则毫无实权的闲差。既堵住了宫里那帮老臣的嘴,又顺手把这把对着太子的刀给收了。”
“收了?我看是给废了。”
荣阳郡主拿起桌上的瓜子,学着你谢砚的样子嗑了一个,“那赵德安前脚刚走,后脚皇上就让副统领暂代了职。那副统领是个一根筋的木头疙瘩,平时除了练兵就是站岗,跟谁都不亲近。皇上用这个人,就是图他‘不听话’,只听皇上的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了纸角。
“皇帝在拆端王的军事线。端王在禁卫里少了一把刀,这以后要想在宫里搞点什么‘意外’,可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谢砚看着那团火光,冷笑了一声:“这老瘸子,还在城郊别院里做梦呢吧?他怕是还不知道,他在宫里的这把刀,已经成了西苑看林子的拐杖了。”
“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最后一点灰烬落在铜盆里,“他的人都在城郊,离着京城虽然不远,但消息传递毕竟要过好几道手。再加上这三天皇上封锁得紧,这消息到了他耳朵里,怕是要变味儿了。”
“变味儿?”谢砚挑眉。
“对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棵被风吹得乱颤的老槐树,“他现在还在等消息。等那赵德安给他送来好消息,或者等那个吏部主事再给他递把刀。但他不知道,这刀柄已经握在皇上手里了。”
荣阳郡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来:“反正这事儿是成了。嫂子,那我就先回了,太后那儿还等着我去绣那个破荷包呢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“路上小心点。别让人看见你来得太勤。”
“得嘞,我省得。”
荣阳郡主摆摆手,风风火火地走了,那背影看着倒像是刚干完一票大的,格外潇洒。
屋里的暖炉里的炭火“噼啪”爆了个响。
谢砚看着荣阳郡主消失在门口,转头对沈清辞说道:“你说,端王知道这消息后,会是个什么反应?是气得跳脚,还是吓得尿裤子?”
沈清辞没接他的玩笑话,只是垂下眼眸,语气平得像这外头的冬风。
“他不会跳脚,也不会尿裤子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还没写完的奏折上,“他是只老狐狸。丢了一把刀,他只会缩回洞里,然后再悄悄伸出另一只爪子。三天。三天之内,端王一定会知道这件事。”
谢砚摸了摸下巴:“那咱们是不是得给他送点‘大礼’?让他这年过得更热闹点?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拿起桌上的笔,重新蘸了蘸墨,“咱们得先让他在西苑那把‘刀’上再费点劲。让他以为那把刀还能用,让他把更多的筹码扔进去,扔得越多,到时候赔得越惨。”
她说完,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:“西苑”。
笔锋一勾,力透纸背。
“另外,告诉老马,盯着绸缎庄的那三个老头。尤其是兵部那个,看他是怎么往城郊送信的。这信要是送得慢了,咱们就帮他一把;要是送得快了,咱们就给他截了。”
谢砚乐了,伸手拿过桌上的半个橘子,一边剥一边道:“行,听你的。这回我让他知道,什么叫‘偷鸡不成蚀把米’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嗖”的动静,像是什么东西划破了风。
沈清辞和谢砚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谢砚把那半个橘子往桌上一扔,人已经像只猎豹一样窜到了窗边,反手就把窗户给推开了。
“哪儿来的野猫?”他冲着外头的黑影喊了一嗓子。
外头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沈清辞看着窗台上落下的一根枯树枝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不是野猫,是‘信鸽’。”
她伸手把那根树枝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转,“端王的消息,倒是比咱们想的还要快那么一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