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老头子是打算把自己耗死在书堆里?”
老马把手里的记事本往桌上一扔,一脸的不可置信。外头的风雪刚停,他那一身灰布棉袄上还挂着几片没化完的雪沫子,显得有些狼狈。
“自从绸缎庄那边的线断了之后,这刑部退下来的老主事就像个缩头乌龟,成天缩在家里头。别说去别院了,就连门口那条街他都很少迈出去一步。”
谢砚正拿一块干布擦拭着他的那把短刀,听闻此言,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冷笑了一声:“不出来?不出来才是在憋坏水呢。这帮刑部的人,那是属算盘珠子的,不拨不动,一动就是算计。”
沈清辞坐在书案后,手里捧着一盏热茶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“既然人没动,那东西动了吗?”
她轻轻吹了口热气,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东西嘛……倒是动了。”
老马挠了挠头,翻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,“这老主事虽然没出门,但他家里这一个月来,每隔五天就会从刑部旧档库那边抬两箱子书回来。据盯梢的兄弟说,那箱子沉得要命,抬的小工都得两人换肩。”
“从旧档库借书?”
谢砚把刀往桌上一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“一个退休的老主事,还有权调这种东西?”
“这就得说他那个侄子了。”
老马嘿嘿一笑,“他那个侄子如今在刑部当差,虽然只是个管库的小吏,但想要调两本‘家传’的旧档,也就是盖个章的事儿。小的找人侧面问了一句,那小吏只说那是他叔父要写的‘回忆录’。”
“回忆录?”
沈清辞眼神微冷,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,“他借的是什么档?”
老马清了清嗓子,压低声音道:“前两次借的是景和四年的旧案索引。这第三次……小的费了点劲,才套出来消息——他借的是当年‘沈家案’的部分附卷。”
“沈家案?”
谢砚的脸色瞬间变了,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荡然无存。他猛地站起身,腰间的佩刀撞在椅子扶手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妈的,这老瘸子是要翻旧账?”
谢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沈家案那是多少年前的皇历了?而且当年的案子早就结了,太子如今监国,这要是被翻出来,哪怕只是沾点灰,那也是往太子的脸上泼脏水!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穿透了这满屋的暖香,看到了当年那场漫天的血雨腥风。
“不,他不是为了翻案。”
她缓缓开口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,“翻案对他没好处。他在找关联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瓷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景和四年,那是德顺公公权势最盛的时候,也是宸妃娘娘被幽禁的前一年。而沈家案……那是当年端王亲手经办的一桩大案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谢砚,“这老主事把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——德顺的权,宸妃的怨,还有沈家的血。他这是在拼一条链子。”
谢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:“链子?什么链子?”
“一条能勒死人的链子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大昭舆图前。她的手指在京城的几个点上划过——西苑、城郊别院、刑部大牢。
“端王把禁卫统领的线断了,但他没断这根‘根’。他在家里整理这些东西,是想把当年那些散落的珠子都串起来。从德顺到宸妃,再到他自己的旧部,最后甚至可能牵扯到皇帝当年的决断。”
谢砚听得直磨牙:“这老东西,这是想把天给捅个窟窿啊。他要证明什么?证明当年那杯毒酒案有鬼?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毒酒案牵扯甚广,若是能从这里找到点‘证据’,证明皇帝当年的处置有失公允,或者证明太子如今包庇旧人,那这‘无建树’的罪名,就要变成‘不孝、不仁、不察’的大罪了。”
“妈的,这招比杀头还狠。”
谢砚骂了一句,伸手抓过桌上的刀,“既然知道他在搞鬼,咱们是不是得去把他那‘回忆录’给毁了?或者干脆——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“不行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他在家里整理,那是死无对证的东西。咱们要是现在动手,反而坐实了‘毁尸灭迹’的罪名。而且,他既然敢把档案搬回家,就一定留了后手。”
她走到桌边,提起笔,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个名字。
“既然他想整理旧档,那咱们就帮他一把。”
沈清辞把纸条递给老马,“去找林三,让他想办法混进那个老主事的宅子。不用偷档案,只需要在那些档案里,加几张‘新纸’。”
老马接过纸条,一脸茫然:“新纸?加什么?”
沈清辞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丝冷笑:“加几张当年‘端王府’私通匪寇的供词复印件。既然他要拼拼图,咱们就给他拼上一块‘要命’的。”
谢砚一听,乐了,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化作了戏谑:“妙啊!让他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他要是敢把这些东西递上去,那就是递了自己的催命符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挥了挥手,“手脚干净点。别让他看出这是咱们加的料。”
“得嘞!小的这就去办!”
老马把纸条往怀里一揣,喜滋滋地转身跑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看着桌上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,忽然伸手拿起旁边的一方砚台,重重地压在了那张写着“沈家案”的草稿上。
“砚台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谢砚正要收刀,闻言愣了一下:“咋了?”
“看来这盘棋,咱们得下得更深一点了。”
沈清辞说着,把砚台挪开,露出了底下被压得有些皱褶的纸角。那上面,赫然露出了半行字——“当年毒酒,原是……”
字迹在纸张的褶皱处断开,只留下一个没写完的墨点。
